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南,当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,车窗外的风景,便开始了一场缓慢而坚定的“绿化工程”,先是整齐的农田,接着是起伏的丘陵,绿色一层层加深、加厚,直到某个不经意的转弯后,一片浩瀚的、涌动的、几乎要扑到眼前的绿,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野——蜀南竹海,到了。
说“海”,真是一点不夸张,这不是公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丛竹子,而是山连着山,谷叠着谷,方圆120平方公里,七万余亩的竹子,汪洋恣肆地生长着,站在观景台上望出去,目光所及,全是竹子的波涛,风是这里唯一的指挥家,它一来,整片竹海便活了,那不是“沙沙”的轻响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连绵的、带着共鸣的呼啸,从山谷深处涌上来,又向更远的山头漫过去,竹梢起伏的弧线,像极了海面上追逐的浪涌,一层赶着一层,永不停歇,你会忽然觉得,脚下站着的不是岩石,而是甲板,这片绿色的海洋,正载着你驶向一个未知的清凉国度。
钻进竹林深处,又是另一番天地,阳光成了最吝啬的艺术家,只在竹叶极其偶然的缝隙间,漏下几缕极细的金线,在铺满厚厚竹叶的地面上,画出些瞬息万变的光斑,空气是沁凉的,带着一股独特的清甜气味,那是混合了竹子本身的味道、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落叶淡淡腐殖质感的复杂香气,深吸一口,仿佛能把肺叶里积攒的城市尘埃都洗涤干净,四周安静极了,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“窸窣”声,和自己的呼吸声,偶尔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不知是哪棵竹笋又悄悄顶开了一片落叶,开始了它向天空的旅程。
竹子不是风景,而是生活本身,当地人管这叫“竹子的江湖”,碗口粗的楠竹,是顶梁柱的材料;纤细的慈竹,最适合编成精巧的背篓和凉席;那漫山遍野的毛竹,则是造纸的上好原料,我遇到一位正在破竹的老篾匠,坐在自家门槛上,膝上铺一块粗布,手里的篾刀顺着竹子的纹理游走,像在抚摸一道天然的旋律,竹子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裂响,分出均匀细薄的竹篾,他说,竹子是有骨气的,顺着它的性子来,它能为你所用;逆着它,准保崩你一口口子,这话听着,像是在说竹,又像是在说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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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南竹海当然不止有竹子,那些藏在竹海褶皱里的水,是它的灵魂,忘忧谷是一条会唱歌的溪流,清澈见底的水在长满青苔的岩石间跳跃,声音清脆,真的能让人暂时忘了烦忧,更妙的是七彩飞瀑,阳光好的时候,瀑布溅起的水雾里,常常能晃出一弯浅浅的彩虹,像给这匹素练镶上了一道梦幻的边,翡翠长廊则是人工与自然默契的杰作,红色的砂石路,被两旁向内合拢的修竹天然地搭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绿色穹顶长廊,走在其间,光影迷离,恍如穿越时空隧道。
饿了,竹海的味道更是直接钻进胃里,全竹宴是这里的一绝,新鲜的竹笋,脆嫩清甜,无论是凉拌还是炖肉,都带着一股子山野的鲜气,竹荪蛋,模样奇特,口感滑嫩,炖在土鸡汤里,鲜美得能让人吞掉舌头,就连竹筒也能当炊具,竹筒饭的清香,是任何电饭煲都模仿不来的,吃着这些,你会真切地感到,你正把这片竹海的精华,一点点转化为自己生命的能量。
我特别喜欢在清晨,薄雾还未散尽的时候,独自在竹林里走走,那时,竹叶上挂着露珠,整片竹林都笼罩在一层湿润的、朦胧的纱里,安静得能听到露珠滴落的声音,什么也不用想,只是走着,看着,呼吸着,你会觉得,心里那些拧巴的、焦虑的结,好像也被这无边的、柔和的绿,慢慢地浸润,悄悄地抚平了。
离开的时候,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、波涛起伏的绿色海洋,忽然有点明白古人为什么那么爱竹了,它不像花那样争奇斗艳,也不像树那样追求参天,它只是静静地、成群地、坚韧地生长着,有节,有气,有度,从成都的烟火人间,到蜀南的竹海碧波,不过几百里路,却像完成了一次从喧嚣到宁静、从繁杂到简单的深呼吸,这片竹海带走的,是你一身的热恼与疲惫;留下的,是指甲缝里或许还藏着的一丝青苔痕迹,和胸腔中那一缕久久不散的、清冽的绿意。
这趟向南的旅程,或许就是为了提醒我们:在某个地方,总有一片山海,正在为你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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