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冬天,空气里都带着冰碴子的脆劲儿,我裹着能装下两个我的羽绒服,站在中央大街上啃马迭尔冰棍,突然就想:这时候的成都,是不是正飘着一股火锅的麻香气?这个念头像颗种子,三天后,我已经拖着行李箱,踏上了从零下二十度到零上十来度的奇幻穿越。
飞机冲破哈尔滨厚重的云层时,窗外的世界从一片无垠的雪白,逐渐过渡成大地裸露的灰黄,在下降的轰鸣声中,撞进满眼的、浓得化不开的绿,那种绿,不是东北夏日那种短暂而激昂的绿,是温润的、绵长的,仿佛被沱江水浸润了千年的绿,舱门打开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植物清甜和隐约食物香气的风扑面而来,瞬间糊了我一脸——我的羽绒服,成了全场最尴尬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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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,我像个刚刚切换了频道的收音机,有点接收不良,耳朵里还残留着东北话那种干脆利落的腔调,眼前却已是连绵的、线条柔和的小山丘,和路边招牌上那些笔画复杂的四川方言,司机师傅用椒盐普通话问我:“老师,切哪儿耍喃?”我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这“老师”是在叫我,心里那点因为温差带来的恍惚,忽然就被这陌生的亲切感熨平了。
安置好行李,第一站直奔宽窄巷子,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,哈尔滨的街道是宽阔的、笔直的,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秩序感;而这里,巷子窄得恰到好处,弯得别有韵味,灰砖、黑瓦、竹椅、茶馆,时间在这里不是被冻住的,而是像盖碗茶里的水汽,悠悠地飘着,我坐在一家老茶馆的竹椅上,要了杯碧潭飘雪,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,旁边一桌本地大爷正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摆着龙门阵,手势翻飞,表情生动,这场景,和哈尔滨午后寂静的、只有暖气片流水声的客厅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叙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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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的主题永远绕不开“吃”,在哈尔滨,冬天的胃是属于铁锅炖、酸菜饺子和扎实的锅包肉的,而在成都,我的味蕾经历了一场温和的“叛乱”,第一天晚上,我不知深浅地点了顿“微辣”火锅,当那口裹满牛油和花椒的毛肚下肚,一股暖流(或者说火焰)从喉咙直冲天灵盖,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,但这辣,不是那种粗暴的攻击,而是一种复合的、有层次的、甚至带着香气的诱惑,让你一边嘶哈吸气,一边筷子停不下来,第二天学乖了,从钟水饺、龙抄手、甜水面这些“温和派”吃起,才慢慢品出川菜“百菜百味”的精妙,这感觉,就像听惯了二人转高亢的调门,忽然坐下来听了一段婉转的川剧,起初不适应,细品才觉韵味深长。
最奇妙的对比,是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那天是个阴天,没有太阳,但空气是软的,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,花了十几块钱要了杯茶,买了包瓜子,瘫在竹椅里,旁边有人在掏耳朵,工具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声;远处有嬢嬢们在跳舞,音乐声隐隐约约,我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了两个小时,看池塘里的水,看天上的云,这在哈尔滨的冬天是不可想象的——室外是生命的禁区,所有的热闹和慵懒都必须在有暖气的室内进行,而在这里,一种公开的、坦然的、成本极低的闲适,就摊在露天里,成了日常风景。
离开成都前,我特意去了一趟都江堰,站在宝瓶口,看着岷江水被驯服地分成两股,一股脑里突然冒出哈尔滨的松花江——冬天它是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下的,沉默、坚硬,直到春天才被开江的轰鸣唤醒,而眼前的水,千百年来就这样流淌着,滋养出一座“水旱从人、不知饥馑”的天府之国,两种水,塑造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城市性格:一个在极寒中锤炼出热辣直率的生命力,一个在温润中滋养出豁达闲适的生活观。
飞机再次起飞,舷窗下成都的灯火渐成一片模糊的光网,我脱下的羽绒服抱在怀里,身上似乎还带着点火锅的牛油味,这场从冰城到蓉城的穿越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,我的手机里,除了索菲亚教堂的雪景,又添了锦里红灯笼的光影;我的味蕾记忆里,锅包肉的酸甜旁边,稳稳地坐下了麻婆豆腐的滚烫。
或许旅行的意义,就是让身体在不同经纬度上,体验温度的落差,让舌头记住截然相反的滋味,最终在心里腾出更多空间,来安放这个复杂而有趣的世界,回到哈尔滨,推开家门,干燥的热气涌来,我忽然有点想念,那天在成都街头,空气里那股永远湿漉漉的、准备着酝酿点什么故事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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