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的成都,天还没完全亮透,我站在一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小店门口,看蒸笼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,里面坐满了人,有穿睡衣的,有刚下夜班的,有跟我一样背着相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老板头也不抬,问我:“二两还是三两?”我说二两吧,他手一抓一放,竹簸箕里就多了一把面,红油抄手和杂酱面是这家的招牌,但我偏要了一碗素椒,因为昨天夜里刷到一个老成都说素椒才是检验一家面馆的试金石,说实话,我也吃不出来算不算试金石,只觉得拌开之后那股芝麻酱混着红油的香,一下就把困劲儿给冲散了。
吃完面,天已经大亮,太古里和春熙路我是不想去的,人太多,镜头里全是后脑勺,顺着一排银杏往东走,*进镗钯街,路边阿婆的竹篮子里摆着几把藤藤菜,还有用棉线捆好的栀子花,花不贵,五块钱三把,我买了一把别在背包侧袋上,走一路香一路,街边茶馆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音,还有茶盖碰着杯沿的脆响,我没进去,因为今天的任务不是坐下来,是走,是不停地吃、不停地看。
十点半,我走到青羊宫附近,肚子其实还没饿,但看见一家锅盔摊子就走不动了,揉面的师傅把面团摔得啪啪响,先在铁板上烙,再用炭火炉子烤,夹上拌好的凉粉和卤肉,一口下去,外壳酥得掉渣,里面软得能吸出汤汁来,我站在路边吃,油顺着手背往下流,旁边一个遛狗的大爷笑着说:“小伙子,吃相跟打仗一样。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用纸巾胡乱擦了三下,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本来想去吃一家网红串串,到了门口发现排号已经排到四十多桌,我扭头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,随便找了一家豆花饭,门面很小,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,老板说豆花是早上自己点的,蘸水是现打的,豆花端上来,白白嫩嫩一块,筷子夹起来会轻轻颤,蘸水里头有豆瓣、花椒面、葱花,还有一勺熟油,把豆花往蘸水里一滚,拌进米饭里,一口下去,辣得有点冒汗,又停不下来,一碗豆花一碗饭,不过十五块钱,吃完走出来,街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下午的成都是懒的,我顺着河边走,看见不少人在喝茶、打瞌睡、掏耳朵,我没去人民公园,人太多了,锣鼓喧天,我跟着几个提鸟笼的大爷走到一处河边茶铺,竹椅子摆了一排,都朝着河,我挑了个更靠边的位子,点了一杯飘雪,茶不贵,八块钱一杯,可以一直续水,旁边的大爷看见我拿相机拍茶杯,问我要不要拍他的画眉,我说好啊,他把笼子提过来,那鸟还冲我歪了一下头,这样的下午,什么也不用干,就坐着,等太阳从头顶挪到肩后。
傍晚的时候,我去了一家躲在居民楼底下的甜水面,老板是个嬢嬢,一个人忙前忙后,我要了一碗甜水面,酱汁一股脑拌进去,面粗粗的,很有嚼头,甜味先上来,辣味在后面追,吃完又点了一小碗冰醉豆花,凉凉的,酸酸甜甜,一下把嘴里的辣气给收住了,吃完出来,天边的云变成了一大片绯红色,像谁把西瓜汁打翻在了天上。
晚上七点半,天彻底黑了,街上的火锅味浓得化不开,但我实在吃不下火锅了,在太古里的背后,我找到一家卖蛋烘糕的小摊,摊主是一对老夫妻,一个倒面糊,一个加料子,我要了肉松和奶油两个口味,外皮金黄,边边有点焦脆,里头的奶油还是凉的,我站在路灯下面吃,旁边有两个女学生用四川话聊着考试,说物理更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,我听着,觉得这城市身上那股子劲儿,从来没有刻意过。
回住处的路上,我又路过早上吃面的那家店,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,脚边放着半桶面汤,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:“你今天吃了好几家哇?”我愣了一下,问他怎么知道,他说:“你身上有锅盔香,有豆花味,还有甜水面。”他顿了顿,把烟掐了,“明天早上还来不来?我给你加个煎蛋。”我点点头说好。
这座城市,不急着让你去哪儿,也不急着让你记住什么,你只要走,它就把好吃的一小口一小口递到你嘴边,你只要坐下,它就给你一杯不会凉的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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