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在雅安，我把自己走成了一棵会呼吸的树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，天还是灰**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耷拉在头顶，上了成名高速，两边的楼慢慢矮下去，地慢慢绿起来，心情也跟着轮子转起来，一个半小时，导航里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说：“您已到达雅安附近。”我关了导航，把车窗摇到底，风灌进来，带着点泥巴味和草叶子被太阳晒过的气息——就是这股味儿,在成都市区里你拿钱都买不到。

雅安这地方，老天爷是偏心的，它把“雨城”这名号给了它，却又在春天里悄悄把雨都收进了云口袋里，只偶尔抖几滴下来，凉丝丝地落在人脸上，像逗你玩儿似的，我从金凤寺脚下开始走，没走正门，就沿着那条当地人踩出来的土路往上，路窄，两边的蕨类植物肥得不像话，手一碰，叶子上积的水珠就滚下来，钻进袖口里，凉得人一激灵，走累了，一屁股坐在半山腰一个歪脖子树底下，往山下看，青衣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，把城市捆得松松垮垮，那时候我就在想，人为什么要爬山呢？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屁股坐下来的舒坦吧。

下山的时候碰见一个卖竹笋的大娘，篮子里那些笋子嫩得能掐出水来，笋壳上还沾着黄泥，我问多少钱，她说三块一把，我给了五块，说不用找了，她咧嘴笑，那笑容跟这春天的太阳一样，不烫人，但暖和，后来我拎着那把笋子走了好远,像拎着一小把春天。

中午在城里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，点了一份雅鱼，老板说，这鱼肚里有一根宝剑，说传说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，我拿筷子翻来翻去，找到那根像剑又像刺的小骨头，举在太阳底下看，半透明，挺神奇，汤是奶白色的，鲜得很克制，不像有些地方的汤，一喝就知道味精不要钱，我喝一口汤，看一眼窗外走过的行人，他们不慌不忙的，脸上没有大城市那种赶着去投胎的焦灼，这种慢,在雅安好像是跟空气一起免费配送的。

下午去了上里古镇，说实话，古镇这种地方，去多了都一个德行，但上里不算太商业化，至少我去的那天，街边卖的不全是义乌小商品，还有些老头老太太摆着自己晒的干笋、野香菇、折耳根什么的，我在一座石桥上站了很久，那桥很老了，桥面被鞋底磨得发亮，像包了一层浆，桥下流水哗哗地响，响得人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都跟着流走了，有个小孩在溪边扔石头，溅起来的水花在阳光底下闪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回成都的路上，天彻底放晴了，夕阳从后视镜里射进来，把整个车厢染成橘黄色，我摸了摸包里那把笋，软塌塌了，但那股清香味还在，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一首老歌，我也没听清唱啥，就记得旋律软软的,跟这傍晚一样轻。

其实旅行这玩意儿，说白了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，跑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去，但雅安这个地方，我倒是没觉得腻，它不使劲儿，不端着，像一个会过日子的中年人，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，什么时候该放晴，你来了，它也不特别欢迎；你走了，它也不特别挽留，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,反而让人惦记。
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成都的夜还是那么吵，车喇叭声、商场喇叭声、广场舞喇叭声搅在一起，跟雅安的流水声比起来，显得有点闹得慌，我洗完澡，坐在阳台上把笋子剥了皮，切了一半炒了盘菜，吃第一口的时候，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，那种味道里，有那么一点点雅安的雨，雅安的风，雅安山腰上那个大娘的笑,还有我一个人坐在歪脖子树下那一屁股的舒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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