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喜欢的人在黄龙溪，把日子过慢了一整天

去黄龙溪那天,成都难得地出了太阳，我女朋友小鹿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得很低，墨镜卡在鼻梁上，像个来视察工作的*，她说，今天不准看手机，不准想选题，就陪我走走路，吃碗面。

成都到黄龙溪不远,四十来分钟，我们没走高速，顺着府河边上那条老路慢慢开，路两边的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子，枝桠伸到路中间，像在握手，小鹿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她也不管，就那么闭着眼，偶尔哼两句走调的歌。

到了古镇门口,人比想象中少，可能因为不是周末，也可能因为大家都去挤那些网红打卡地了，黄龙溪还是老样子，石板路被踩得发亮，两边的老房子屋檐压得很低，卖芝麻糕的、搅搅糖的、军屯锅盔的，味道混在一起，热烘烘地扑过来。

小鹿拉着我往一条小巷子里钻,巷子很窄，头顶挂满了红灯笼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，像走进了旧电影里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指着一扇木门上的门环说：“你看，像不像一张脸。”我凑过去看，铜环下面两个铁钉，还真有点像个歪着嘴的脸，我们俩就站在那儿笑了半天，路过的老太太以为我们在看什么稀奇，也凑过来看，看了半天没看明白，摇着头走了。

往深处走,有一家卖叶儿粑的小店，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姐，坐在门口包，动作快得看不清手指，我们要了两个，一个咸的一个甜的，小鹿吃咸的那个，咬了一口，油就从嘴角流下来，她慌忙去擦，结果擦得半边脸都是，我笑她，她瞪我一眼，把手上的油往我手背上蹭，叶儿粑的皮子糯得粘牙，肉馅里有芽菜，咸香咸香的，那个甜的是芝麻花生馅，一口下去，糖汁烫得我直吸气，大姐在旁边看着我们笑，说：“慢慢吃嘛，又没人跟你们抢。”

古镇的中间有一条小溪,水不深，很多人脱了鞋在里面踩水，小鹿一见水就走不动路，把鞋一脱就下去了，水很凉，她“嘶”了一声，然后回头叫我：“你也下来嘛。”我犹豫了一下，也脱了鞋，水底的石头滑溜溜的，硌得脚心又痒又疼，我们在水里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弯腰撩了一把水泼我，我躲闪不及，裤腿湿了一半，旁边有个小男孩看见了，也跟着学，泼了他爸爸一身，他爸爸也不生气，反手就给小男孩泼回去，一家三口在水里打成一团，小鹿看着他们，小声说：“以后我们也带孩子来。”我说好，然后她又补了一句：“带他来泼你。”

走到一座石拱桥边,桥头有个写生的老头，支着画架，画得入神，我们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，画的是桥，但桥上的人都是几笔带过的影子，只有桥身和流水画得特别细致，小鹿说：“你看，在画家眼里，我们这些游客可能都只是会移动的色块。”老头听见了，回头冲她笑，说：“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。”

过了桥,人更少了，有一排老茶馆，竹椅子摆在河边，几棵老黄葛树把阳光筛成碎银子，撒了一地，我们找了个靠河的位置坐下，要了两杯盖碗茶，一个竹壳热水瓶，茶是普通的花茶，不贵，十块钱一杯，但坐在那儿，看河水流过去，看对面屋檐下晾着的腊肉和干辣椒，就觉得很值，小鹿把鞋脱了盘腿坐在椅子上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，又放下，说：“拍来拍去就那样，眼睛看到的才更好看。”

午饭是在一家临河的饭馆吃的,我们点了黄辣丁、回锅肉、清炒豌豆尖，还有一碗豆花，黄辣丁是老板自己河里捞的，现杀现做，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了，小鹿不太会吃鱼，被一根小刺卡了一下，咳了半天，脸憋得通红，我给她倒了碗醋，她皱着眉喝下去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，说：“我再也不吃鱼了。”结果两分钟后又伸了筷子。

吃到一半,河对岸有个吹笛子的人，吹的是《茉莉花》，断断续续的，有几个音老是上不去，我们一边吃一边听，等他吹完了，小鹿放下筷子鼓掌，对岸的人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，那顿饭吃得很慢，慢到旁边桌的人都换了两拨。

下午往回走的时候,经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，小鹿转了个糖画转盘，转了半天，转到一只凤凰，做糖画的老爷爷手抖得厉害，但画出来的凤凰居然有模有样，小鹿举着那只糖凤凰走在前面，阳光从糖的翅膀上透过来，金灿灿的，她说：“这哪是凤凰，这明明是我的翅膀。”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我，说：“等我们老了，也来黄龙溪卖糖画吧，你负责收钱，我负责转盘。”我说：“那你得先学会做糖画。”她说：“不用会，转盘转出来什么，让客人自己拿着竹签比划就行了。”

离开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，古镇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倒映在水里，一晃一晃的，小鹿走在我前面，影子拉得很长，偶尔回过头来等我，走到停车场，她忽然说：“你觉不觉得，今天什么都没做，但就是很开心。”我点点头，说：“这就叫把日子过慢了吧。”她笑了，说：“那下次还来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小鹿又在副驾驶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糖凤凰的竹签，我把音乐声调小，车开得比来的时候更慢，府河的水在车窗外面流，和下午在古镇里看到的一样，不急不慌地往前淌，我忽然觉得，成都人骨子里那种慢，可能都和黄龙溪的水有关——它流了那么多年，什么急事没见过，更后都沉成了水底的石头，圆润、安静，踩上去滑一脚，但摔不疼人。

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,小鹿把糖凤凰插在一个空杯子里，放在餐桌上，洗澡的时候，我听见她在浴室里哼歌，还是上午在车上哼的那首，调子还是走，我站在阳台上吹风，楼下麻将馆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，混着谁家炒菜的香味，热腾腾地冲上来，忽然觉得，情侣出去走一天，去不去什么著名景点无所谓，真的无所谓，重要的是，有那么几个小时，你们的手机上都没有要回的消息，你们面前只有一条石板路、一碗面、一条小溪，和彼此。

这种一天,黄龙溪多得很，但只有和喜欢的人去，才能把它过得这么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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