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烟台吹海风，我却满脑子都是成都那锅红油

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,我在烟台更想念的东西，不是海鲜，是火锅。

成都火锅。

这事儿得从上周说起,朋友老周在烟台开了家小民宿，喊了我八百回，说你来啊，看看我这院子，出门走五分钟就是海，经不住他磨，挑了个周末就飞过去了。

落地是下午,天阴着，风里有股子腥甜味儿，是海，老周来接我，一路开一路吹：“怎么样，这空气，润！你们成都那雾霾天儿能比？”我没接话，摇下车窗深吸一口，确实润，路两边的树绿得发黑，叶子油亮亮的，跟抹了层猪油似的。

晚饭老周安排的是海鲜,说是一早去码头上挑的，虾爬子、海虹、扇贝，乱七八糟装了一脸盆，清蒸，蘸姜醋，新鲜是真新鲜，那个虾爬子的肉，嫩得跟豆腐似的，一嗦就脱壳，海虹也肥，鼓鼓囊囊的一兜黄，我埋头吃了半天，抬头看窗外，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照着路面，影影绰绰的，老周还在那儿掰扯他的民宿经营之道，说什么“情怀”、“慢生活”。

我嗯嗯啊啊应着,忽然就走了神。

也不是说海鲜不好吃,就是觉得嘴里寡淡，缺了点什么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口腔里发麻、后脖颈子冒汗的劲儿。

第二天一早,老周带我去逛所城里，老城墙根儿底下，青石板路，朝阳街那边还有不少老建筑，当年开埠时候留下来的，红瓦灰墙，有教堂的尖顶，也有带拱廊的洋行，天气很好，海风不凉不热地吹着，天蓝得透亮，我举着手机拍了不少，构图光线都挺好，发朋友圈能唬住一批人，配文“北方有海，岁月悠长”。

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,胃里也空，早上吃的是蓬莱小面，细细的面条，汤是勾了芡的，滑溜溜，一碗下去，饱是饱了，就是觉得不瓷实，像是听了个故事，没听到结尾。

中午老周说,走，带你去吃个狠的，牟平烧烤，那家店藏在居民楼底下，小矮桌，马扎子，肉串上来了，炭火气十足，滋滋冒油，撒的料也凶，孜然辣椒面一层厚，我撸了两串，挺香，但嚼着嚼着，又不对劲儿了，这辣，是干辣，浮在表面，烧嘴，烧喉咙，但不往心里去。

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成都了,那种辣，是复合的，有层次的，牛油在锅里化开，豆瓣、豆豉、花椒、海椒，还有几十种香料，在高温里翻滚、厮杀，更后熬出一锅红亮亮、咕嘟咕嘟冒泡的汤，香，是那种浓烈的、有攻击性的香，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你拽过去，你夹起一片毛肚，在滚开的锅边“七上八下”，看它微微打卷，沾满红油和花椒粒，送进嘴里——那一瞬间，麻和辣在你的舌尖上炸开，像一群小人在舌头上跳踢踏舞，汗珠子唰地就从额头渗出来，鼻尖也红了，你得赶紧灌一口冰豆奶，或者老鹰茶，压一压，然后长舒一口气，喊一声：“巴适！”

可烟台没有这个。

老周还在那儿嘀咕：“怎么样？咱烟台烧烤也不比你们那火锅差吧？”我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心里那个想念，像海边的潮水，一浪一浪地漫上来。

下午去海边走了走,沙滩上人不多，有放风筝的，有挖蛤蜊的，海是青灰色的，远处有货轮，拉着汽笛，声音低沉，我脱了鞋，光脚踩在湿沙上，凉丝丝的，海水涌上来，没过脚背，又退下去，我看着这海，脑子里想的却是成都那口锅，那锅永远在沸腾，红油翻滚，花椒沉浮，像一潭滚烫的、活的油，城市里的人，都泡在这口锅里，安逸，巴适，又带着点慵懒的麻辣劲儿。

这就是胃的乡愁吗？我纳闷，一整天了，无论我走到哪儿，看见什么，更后绕来绕去，总绕回那锅红油去，我站在渤海边上，离成都一千七百多公里，风里全是海的味道，可我心里那锅汤，还在小火咕嘟着。

晚上老周送我去机场,安检口，他拍拍我肩膀：“下次来，带你去养马岛，那儿更清静。”我点头，说好，转身的时候，已经开始盘算，下了飞机是直接杀去玉林那家巷子火锅，还是先回家洗个澡再说，算了，就拖着箱子去，老板看见我，保准先愣一下，然后笑着骂一句：“龟儿子，几天没得音讯，跑哪儿耍去了嘛？”

我也笑,这一笑，从胃里到心里，就都熨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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