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充吃米粉，去成都带只鸭

有些地方，你明明只待了一天，却好像认识了它很久,南充就是这样。

本来是去成都出差，事情办完，还剩一天，朋友说，都到四川了，去南充吃碗米粉再走？我说行啊，高铁四十几分钟,屁股还没坐热就到了。

南充的早晨是从一碗米粉开始的，不是那种粗米线，也不是桂林米粉的圆滑，南充米粉是细的，软里带着点韧，汤头清亮，红油浮在表面，你拿筷子一搅，那油花就散开，香气跟着往上蹿，我点的是牛肉米粉，老板舀一勺牛肉臊子，分量足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家里有矿，粉端上来，先别急着吃，加一勺酸菜，淋一点醋，再夹一筷子香菜扔进去，第一口吸进去，额头上就冒了细细的汗，我抬头看，店门口坐着一排人，有穿校服的学生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都埋头吸溜吸溜，那种声响此起彼伏,像夏天的雨打在棚子上。

吃完粉，我沿着嘉陵江边走了走，江面很宽，水是青灰色的，有货船慢慢开过去，不慌不忙，江边有老人钓鱼，一坐就是半天，鱼竿搁在石头上，自己眯着眼打盹，我凑过去看他的桶，里面就两条小鲫鱼，指甲盖那么大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，我说大爷，今天鱼情不行啊，他睁开眼笑笑，说钓鱼嘛，又不是为了鱼，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,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文章里。

路过西山脚下，看到有卖锅盔的小摊，南充锅盔是烤出来的，圆圆的，外壳硬脆，拿刀剖开，里面填凉粉，凉粉是豌豆做的，透明带点白，拌上豆芽、葱花、花椒面、红油，塞进滚烫的锅盔里，咬下去，外头是脆的，里头是凉的，辣味和麻味在舌头上打架，特别奇怪又特别上头，我一边吃一边掉渣，衣服上沾了红油,也顾不上擦。

到中午，肚子其实还不饿，但听说南充的川北凉粉有名，又跑去老字号要了一碗，端上来白生生的粉条，铺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，几颗花生碎点缀在上头，拌开了，粉条裹着料，滑进嘴里，酸辣鲜香全有了，吃到一半，辣得我直吸气，旁边桌的阿姨看了我一眼，用四川话说：“小妹儿，吃不得辣就少放点嘛。”我一边摆手说没事,一边把纸巾揪成了团。

下午原本想去阆中，但时间不够，就在城区闲转，老城区的行道树遮天蔽日的，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地上印着各种形状的光斑，三轮车“叮铃叮铃”按着铃从身边过去，车斗里载着个胖娃娃，娃娃手上举着一串糖葫芦，晃晃悠悠的，街边茶馆里坐满了人，有人打牌，有人摆龙门阵，盖碗茶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，我找了一家坐进去，点了一杯素茶，四块钱，可以坐一下午，旁边两个老爷子在下象棋，其中一个每走一步都要哼一段川剧，哼得也不在调上,但就是莫名好听。

傍晚离开的时候，突然有点舍不得，南充不惊艳，也不喧闹，它就是那么自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，你来了，它就给你一碗热米粉，一条慢慢流的江,一个可以发呆的下午。

回成都是晚上八点多，第二天早上要赶飞机，突然想到该带点特产，成都特产那么多，兔头、张飞牛肉、竹叶青……但我更后去了菜市场旁边一家卤味店，买了一只樟茶鸭，鸭子打包得整整齐齐，隔着塑料袋还能闻到烟熏味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话不多，称鸭子的时候把零头抹了，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包辣椒面，说“蘸着吃香”。

拎着鸭子上了飞机，座位旁边的阿姨一直吸鼻子，问我：“小妹儿，你这鸭子哪里买的？”我报了店名，她一拍大腿：“那家我晓得！我每次回成都都要带一只！”然后我们就聊了起来，从樟茶鸭的烟熏味聊到乐山甜皮鸭，又聊到她女儿在深圳工作，每年就盼着她带一只鸭子过去，下飞机的时候，她拍拍我的肩说：“能吃是福啊，年轻人。”

出机场，手里拎着那只鸭子，风一吹，那股似有若无的熏香又飘起来，我突然觉得，这次出来值了，南充给了我一天的闲适，成都给了我一只值得带走的鸭子，旅行不一定非得去哪里，有时候就是吃一碗粉，聊几句天,带点当地的味道回家。

下次再去南充，我想在那个江边坐一下午，什么都不干，钓鱼的大爷说了，钓鱼不是为了鱼，我想，大概旅行也不一定是为了去哪里，就是为了那种说不清楚的、心里头微微一动的感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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