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二十,我是被楼下那棵泡桐树上的鸟吵醒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鸟,叫声很急,像在催人还债,我本来想翻个身再睡十分钟,结果手机屏幕一亮,朋友发来一条消息:“走不走?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,我车都热好了。”我盯着“热好了”三个字愣了五秒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成温邛高速两边的油菜花应该已经开疯了,于是爬起来,脸都没认真洗,抓了件卫衣就出了门。
我们没走高速,朋友把车*上了一条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乡道,说是“带你看看成都的肺”,说实话,刚出三环那会儿我还有点困,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吹得我左半边脸发麻,路两边先是稀稀拉拉的厂房,接着是苗圃,再接着,眼睛就不够用了,油菜花是一块一块铺开的,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景区式花田,是东一块西一块,中间夹着绿油油的麦苗和刚翻过的红土,颜色撞得人心里发慌,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川西平原上。
我们在一处断头路边停下,那里有棵歪脖子树,树下停着一辆锈得只剩骨架的三轮车,我蹲在田埂上拍照,一只白蝴蝶一直在我镜头前面绕,绕了大概两分钟,更后落在我鞋带上,我没动,怕把它吓走,朋友在远处喊:“你鞋上有啥子?”我说:“春天。”他笑得很响,声音传得很远,惊起了一群麻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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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是在崇州吃的,不,严格来说不叫崇州,叫“崇州边边上”,一家连招牌都褪色的苍蝇馆子,门口摆着三张矮桌,其中一张的桌腿下面垫着半块红砖,老板娘端来肝腰合炒的瞬间,我闻到了很浓的猪油香,那种香很霸道,像在提醒你——你今天就是个四川人,别装斯文,我们用甑子饭拌着炒菜吃,吃得满头是汗,朋友说,这种馆子就是成都人的暗号,看一家店正宗不正宗,就看门口停的是不是电瓶车多过奔驰。
下午继续往前走,没开导航,看到路牌写“白塔湖”就*进去,结果在湖边坐了一个小时,啥也没干,湖不大,水是那种混了青苔色的绿,不干净,但很野,有几个年轻人在湖边支着帐篷煮茶,一个小姑娘在放风筝,风筝线缠在电线上,她爸爸踩着折叠梯去解,边解边笑,那一刻我觉得特别不真实,好像我们误闯了某个被春天私藏的周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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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时候,朋友突然把车停在路边一户人家门口,他说:“看,樱桃树开花了。”确实,一树粉白的花从灰墙后面斜伸出来,像谁家姑娘探出半个身子,我抬头看了很久,直到脖子发酸,后来才想起,这户人家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,但花不在乎,它开得很急,像在赶一场盛大的告白。
到成都市区已经是傍晚七点四十,天色暗下来,路灯还没全亮,整座城市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胶片,朋友把车停在我小区门口,没熄火,音乐还放着,我们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了一会儿,后来他开口:“下回我们往西边走,走远点。”我说好,关车门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——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片油菜花瓣,黄得刺眼。
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,因为一整天基本都在走路和拍照,但心里很满,像小时候春游回来,兜里揣着捡来的石头,重,但舍不得丢,成都的春天就是这样,它不提前通知你,也不问你有没有空,它就在某个*弯处、某片田埂边、某碗炒菜的油气里突然出现,然后你一脚油门踩下去,就再也不想回头。 里的“汗”是啥子的汗?不是累,是在盘山路上会车时,右边轮胎离沟只有一拃远的那种紧张,但值,真的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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