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县到重庆，一场穿越山水的麻辣奔赴

从成县出发去重庆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正对着电脑屏幕，被一堆琐事缠得透不过气，地图上那截弯弯曲曲的线条，像根挠心的钩子，走吧，去重庆，不是为了什么攻略上的网红打卡，纯粹就是想把自己扔进那片翻滚着椒香的热闹里去，让山城的坡坎和江风,把一身乏味抖落干净。

车子驶出成县，熟悉的陇南山水在窗外缓缓后退，山还是那些敦厚的山，绿意却渐渐浓稠起来，空气里也仿佛能捏出更湿润的水汽，这路程本身就像一次缓慢的过渡，从西北的疏朗开阔，悄然滑向西南的叠嶂与氤氳，我靠着车窗，什么攻略也没看，脑子里就反复响着两个字：重庆，光是念出来,舌尖就有点微微发麻的错觉。

真正踏入重庆地界，是傍晚时分，第一口呼吸，我就知道来对了，那空气绝不是单纯的热，而是沉甸甸、暖烘烘的，裹挟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香气——是花椒晒透了的辛冽，是牛油熬煮后的醇厚，是市井屋檐下飘出的家常饭菜味，所有这一切，被长江与嘉陵江的水汽一蒸，便融合成一种独一无二的、极具侵略性的“重庆味道”，它不由分说地涌过来，瞬间就把你拥了个满怀，告诉你：欢迎来到我的地盘。

放下行李，直奔最近的一家老火锅店，店子藏在居民楼底下，招牌旧旧的，塑料凳子矮矮的，但那股子霸道的香，隔老远就勾着人走，红油锅底端上来，咕嘟咕嘟地翻滚，密密麻麻的花椒和海椒随着热浪沉浮，看得人头皮发麻，又口水直流，毛肚、鸭肠、黄喉……七上八下，在油碟里滚一遭送入口中，那一刻，天灵盖都像被轻轻掀了一下，紧接着是汹涌的、令人酣畅淋漓的麻辣鲜香，汗立刻就从额头鬓角渗出来，和旁边光着膀子、划着拳的本地食客一样，什么形象、什么矜持，都在这口锅里化得干干净净，这才叫“接地气”，接的是地火烹油、人间热闹的地气。

吃饱喝足，顺着导航往洪崖洞走，地图上短短一截，走起来却是上下下下的折腾，重庆的路，果然名不虚传，你以为在一楼，拐个弯可能就在别人家的屋顶；导航说“已到达目的地”，抬头一看，那璀璨的楼阁还在你头顶十几层高的地方闪着光，这种奇妙的错位感，让走路本身都成了探险，好不容易挤到千厮门大桥上看过去，洪崖洞那片吊脚楼灯火通明，层层叠叠，镶在墨色的山体和沉静的江水上，确如宫崎骏的幻梦，但身边是摩肩接踵的游客、举着手机直播的喧哗、小贩的叫卖，现实的嘈杂与视觉的梦幻猛烈碰撞，倒生出一种极其真实的魔幻感，这很重庆，它从不给你纯粹的、隔离的景致，总是把极致的美和极致的市井,粗暴又和谐地搅拌在一起。

第二天，我放弃了所有交通工具，决定用脚去丈量这座城的脾气，穿过罗汉寺香火与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之间的窄巷，在中山四路浓密的黄桷树荫下慢慢走，看老建筑墙上的光影斑驳，最妙的还是钻进那些不知名的梯坎小巷，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、生锈的扶手、晾晒着的衣裳，爬得气喘吁吁时，可能转角就遇上一个挑着担子的“棒棒”，他黝黑的肩膀和沉稳的步伐，仿佛是这个立体城市最古老的注脚；也可能在某个半山腰的平台上，发现一家只有两三张桌子的小面馆，老板用重庆话热情招呼：“妹儿，吃碗小面不？巴适得很！”随便坐下，一碗豌杂面，杂酱酥香，豌豆软糯，面条筋道，麻辣味调和得恰到好处，是那种能让肠胃踏实舒坦的好吃，这些毫无设计感的寻常角落,比任何观景台都更能让我触摸到这座城市的骨骼与体温。

我也去坐了长江索道，那个铁盒子晃晃悠悠地滑过江面，脚下是浑浊奔腾的江水，两岸是参差嶙峋的楼群，风声很大，车厢里很安静，人们都望着窗外，那一刻，你像一个短暂的闯入者，悬浮于这座城市的呼吸之上，看它如何依山就势，顽强生长，这种视角很独特，它让你明白，重庆的魔力，不仅在于火锅的烈、夜景的炫，更在于它在这种近乎苛刻的自然环境里，所迸发出的那种蓬勃、坚韧、甚至有点“野”的生命力，这里的人，也像这里的路，高低起伏，却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，活得浓墨重彩,痛快淋漓。

离开重庆那天，我又去吃了次火锅，味道依旧火爆，但似乎已能品出那凶猛滋味底下，一丝回甘，回成县的路上，车窗外的景色又渐渐回归我所熟悉的疏朗，身体是疲惫的，但心里却像被那江风吹过、被那麻辣烫过一样,有种通透的舒畅。

这一趟从成县到重庆的奔赴，不像一次标准的旅行，更像一次短暂的“出走”与“沉浸”，我没数自己打卡了多少景点，但我记住了爬坡上坎后的一身大汗，记住了小巷里突如其来的面香，记住了出租车司机爽快的摆谈，也记住了夜色中那既梦幻又真实的人间灯火，重庆用它特有的方式，给了我一种强烈的“在场感”——不是作为游客的旁观，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被它的气息、味道、温度和坡度所包裹、所冲击。

回到电脑前，那股子麻辣鲜香好像还萦绕在舌尖，我知道，有些地方，你去过了，它就住进了你身体里某个角落，重庆于我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，更是一种味道，一种态度，一种在高低起伏中依然活得热气腾腾的生命力，这趟奔赴,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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