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莆田湄洲岛晃荡一天，我找到了成都大学后门消失的那碗面

从湄洲岛回来的第三天,我坐在成都的家里，鬼使神差地打开地图，搜了一下成都大学，不是要查什么学术排名，就是突然想起，很多年前在那边后门吃过一碗面，那碗面具体什么味道已经记不清了，只记得老板是个福建人，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，每次端上面来都要加一句“趁热呷”。

所以当我在湄洲岛码头下船,听见身边此起彼伏的莆田话时，整个人愣了一下，那种语调，那种拉长的尾音，和记忆里成都大学后门那个面摊老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像隔了很多年突然响起的电话铃。

我是早上八点从莆田市区出发的,去文甲码头的公交车摇摇晃晃，车上多是去岛上进香的阿姨，穿着暗红色外套，手里提着装满供品的红色塑料袋，她们用方言聊天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车厢都是那种温热的、絮絮的感觉，有个阿姨看我背着相机，问我是不是去拍妈祖，我说是，她就笑了，说今天天气好，拍出来好看。

船很快,二十来分钟，上岛之后我没有直接去祖庙，而是先顺着环岛路往下走，海边风大，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海面上，远处有渔船突突突地开过去，声音被风拉得很长，路边的木麻黄被吹得歪向一边，地上落满了细碎的叶子，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。

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见一片沙滩，沙子挺细，但颜色偏黄，不是那种网红照片里的白沙滩，有个老头在沙滩上挖蛤蜊，弯着腰，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沙，我凑过去看，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说今天潮水好，下面多得很，我蹲着看他挖了一会儿，他忽然从桶里抓了几个蛤蜊塞给我，说拿回去煮汤，鲜得很，我没要，他也没坚持，只是把蛤蜊放回桶里，继续弯腰挖起来。

中午在岛上一家小饭馆吃妈祖面,面条细细的，汤头很鲜，放了不少海蛎和紫菜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干活利索，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成都，她哦了一声，说成都好地方，就是太远了，她儿子也在成都读大学，我愣了一下，问哪个学校，她说成都大学，那一瞬间，我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。

我告诉她,我以前常去成都大学后门吃面，是个福建人开的，老板娘笑了，说那肯定是我们这边的人，我们这边的人出去，就是喜欢开面馆，她的口气很平淡，但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她问我那家面馆还在不，我说不知道，好多年没去了，她没接话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，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，走路带风。

下午去了妈祖祖庙,人很多，香火旺得有些呛人，我站在太子殿旁边往下看，整个庙宇层层叠叠，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发着光，有个小姑娘在磕头，动作很标准，磕完三个头又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她妈妈站在旁边，很安静地看着她，我举着相机，但更终没有拍，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这种时刻，镜头是多余的。

从祖庙出来,我在路边买了杯甘蔗汁，很甜，卖甘蔗汁的阿婆坐在树荫下，面前的机器滋滋地转，绿色的甘蔗段塞进去，淡青色的汁水流出来，她告诉我，岛上很多人以前都出去打工，现在慢慢回来了，还是家里好，她说她儿子也在外面，不过不是成都，是深圳，她说深圳没意思，房子那么高，人像蚂蚁一样，我没说话，只是点头，海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点咸味，和甘蔗汁的甜混在一起，怪好喝的。

傍晚准备离岛,码头上人不少，大家都提着大包小包，有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等船，其中一个在吃芒果，汁水糊了一手，他同伴笑他，他满不在乎地舔了舔手指，说甜得很甜得很，我站在旁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成都大学后门，也是这样坐在路边吃面，那个福建老板有时候会多给我加一个煎蛋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摆摆手，后来毕业了，慢慢就不去了，那条街拆没拆，我不知道，那个老板还在不在，我也不知道。

船上人多,我站在栏杆边看海，夕阳开始往下掉，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，波光一晃一晃的，像谁把一袋亮片撒进了水里，旁边一个阿姨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明天中午到家，叫她女儿煮好饭等她，她的莆田话顺着海风飘出去，散在浪花声里，我突然有点恍惚，觉得这声音很熟悉，熟悉得像是从某段记忆深处浮上来的。

回到莆田市区已经晚上七点多了,路边的店都亮起了灯，卖卤面的、卖扁食的、卖海蛎饼的，热气腾腾，我站在一家海蛎饼摊前，等老板现炸两个，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，海蛎和葱花的香味混在一起，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，我咬了一口，很烫，海蛎很鲜，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成都大学后门的那碗面，我没法确定那是不是莆田味，但也没关系了。

有些地方你去过之后,不会变成手机里的照片，也不会变成朋友圈的九宫格，它会变成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，像海风里的一点咸味，像一碗面汤里的一点胡椒，平时想不起来，但在某个莫名其妙的瞬间，突然就从记忆深处冒出来，让你愣一下神。

湄洲岛就是这样的地方,而我之所以会想起成都大学，可能只是因为，人在外面漂久了，总会下意识地去找那些曾经让自己觉得踏实的东西，一碗面，一个声音，一种语调，都能把人瞬间拉回某一段旧时光里去。

至于岛上那些没拍的照片,没吃完的蛤蜊，没记住名字的小路，它们都还在那里，海风一吹，木麻黄的叶子又落了一层，明天潮水退了，那个老头肯定还会去挖蛤蜊，那个老板娘的儿子，也许寒假就会回家，而成都大学后门的那碗面，可能真的就再也吃不到了。

可那又怎么样呢,有些味道，本来就是用来记得的，不是用来重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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