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我花98块钱在茶馆里学会了一整天怎么浪费时间

早上九点过，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竹椅子已经坐满了大半，我挤进去的时候，旁边的大爷正用盖碗刮茶叶沫子，那声音跟小时候用粉笔刮黑板似的，刺啦刺啦，但是他刮得极有耐心，一下，两下，眼睛眯着,好像那是世界上更要紧的事。

我要了杯飘雪，其实就是茉莉花茶，但是成都人爱这么叫，茶博士提着个长嘴铜壶过来，那壶嘴快有一米长，他站得老远，手腕一抖，滚水从那么远的地方精准地落进我的盖碗里，一滴没洒，旁边几个外地游客举着手机拍，他面无表情，好像这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的动作，我想这种人如果去参加什么调酒比赛,光凭这个倒水的姿势就能拿冠军。

茶是十五块，无限续杯，我摸了摸包里那本特意带来的书，心想今天一定要看完两章，结果第一杯茶还没凉到能入口的程度，隔壁桌的大爷开始跟他的老伙计摆龙门阵，他们聊昨天打麻将谁输了八十多块赖账没给，聊隔壁张嬢嬢的儿媳妇买了个三千块的扫地机器人“球用没得”，聊某个已经*的老哥们当年骑自行车摔进府南河的糗事，我听着听着，书就摊在膝盖上没翻过页，这是我在成都发现的第一个秘密，这里的人说话自带一种魔力,能把更琐碎的事情讲成单口相声。

十一点半，肚子准时饿，从鹤鸣茶社出来往左走，穿过一道小门就是钟水饺，我要了一碗红油抄手，一碗甜水面，加起来不到三十块，抄手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那一点点肉馅的粉红色，红油不算是特别辣，但是香，香得你鼻子发酸，甜水面更绝，那面棍有筷子那么粗，嚼起来艮揪揪的，酱料里搁了芝麻酱、蒜泥、糖，还有一圈说不出是什么的复合香味，辣中带甜，甜里藏辣，像成都女娃儿说气话,你分不清她到底是骂你还是撒娇。

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，头发都全白了，老太太把一碗担担面推给老爷子，说：“你尝哈这个，比上回好吃了。”老爷子挑起一筷子，吸溜进嘴里，嚼半天，摇摇头：“莫得你以前做的好吃。”老太太白他一眼：“你以前一个月挣三十几块，我拿啥子给你做好吃的？梦嘛。”老爷子不说话了，又吃了一口，嘴角翘着，我低下头吃我的甜水面,忽然觉得这碗面里可能偷偷加了什么催泪的东西。

下午的计划是去大慈寺，从春熙路地铁站出来，太古里的玻璃幕墙和奢侈品牌橱窗挤在一起，然而一转弯，大慈寺的山门就古意斑驳地立在那儿，像是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老和尚笑眯眯地看着那些穿西装的年轻人，*不要门票，进去就送三支香，我绕着走了一圈，看见一个年轻僧人在给多肉植物浇水，那些小花盆码得整整齐齐，多肉圆滚滚的,像一百个绿色的小月亮并排放着。

在寺里的茶舍又坐下来，这回没点茶，就要了一碗素斋豆花，五块钱，豆花是热的，上面淋了香菇酱，还有几粒脆豌豆，旁边桌的几个嬢嬢在抄佛经，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，她们偶尔抬头交谈两句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怕吵醒什么，我吃了一勺豆花，忽然想到一句话：成都的*里，菩萨可能都在打麻将,这个城市连修行都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气。

四点多钟，我沿着府南河慢慢走，明明是工作日，河边步道上人却不少，遛狗的、跑步的、谈恋爱的、坐在长椅上发呆的，我在一个阶梯上坐下，看两个老头钓鱼，他们不说话，就并排坐着，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，过了很久，其中一个说：“今天怕是钓不到喽。”另一个说：“钓不到就钓不到嘛，回去给婆娘说去市场买两条，一个样。”两人笑起来，收竿子，慢悠悠地上坡走了，我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不是为了钓鱼来的，就是为了坐在这儿，看看水,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

晚上朋友来接我，问我想吃啥，我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就附近随便找个苍蝇馆子嘛。”他笑：“你已经开始用‘嘛’字了。”我们*进一条窄巷子，找了一家连招牌都褪色的小店，点了肝腰合炒、回锅肉、紫菜蛋花汤，厨师就在我们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颠勺，火光轰地一下窜上来，映着他胖乎乎的脸，菜端上来，盘子上磕了个小口子，然而每一筷子都是暴击，尤其是那回锅肉，肥肉的部分被煸得卷起来，带着一点焦边，蒜苗碧绿生青，一口下去,油香四溅。

吃完饭我们在锦里随便逛了逛，说实话锦里现在太商业化了，满街的义乌小商品和轰炸鱿鱼，跟全国任何一个古镇没有区别，但我忽然看见一个做糖画的摊子，一个上了年纪的手艺人正在熬糖，旁边一圈小孩眼巴巴地看，他舀起一勺，在大理石板上飞快地勾画，一只凤凰就那样展开了翅膀，有个小孩子问他：“爷爷，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奥特曼？”老头板着脸说：“画不来，你重新换个。”小孩想了想：“那就画个猪八戒吧。”老头手腕子一扭，猪八戒的九齿钉耙都有了，小孩子们尖叫着,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魔法。

晚上十点，我们站在九眼桥看夜景，酒吧街的灯红酒绿映在河面上，碎成一万片摇晃的光，有歌手在弹吉他，唱的是赵雷的《成都》，五音不全的，却唱得极认真，桥上有卖水果的小贩，一车西瓜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，朋友说：“你今天都干啥了？”我努力回想，好像什么都没干，就是在喝茶、吃面、发呆、走路、听陌生人聊天，但是心里胀鼓鼓的,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那种踏实。

我想起早上在鹤鸣茶社看到的一副对联，上联下联现在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横批是四个字——“知足常乐”，当时觉得有点土，现在站在九眼桥上被夜风一吹，忽然咂摸出点味道来，成都的休闲，大概就是你忽然意识到时间原来是可以这样用的，既不用来换取什么，也不用来证明什么，就是像河水一样，漫无目的地从你身边流过去，而你坐在岸上,觉得这样也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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