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之前,我对“朱仙”这名字是有点犯嘀咕的,成都周边叫得响的古镇太多了,黄龙溪、洛带、街子,哪个不是人头攒动、商业味扑鼻,朱仙?听着像个修仙的地方,又像个卖年画的村子,朋友说你去嘛,那里人少,安静,青苔长得比人还自在,我心想,成都这地方,想找个人少的地儿,比在火锅里捞到更后一片毛肚还难。
结果到了以后,我站在那条石板路上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不是因为多震撼,是因为太安静了,安静到你听见自己的球鞋摩擦石板的沙沙声,听见旁边老茶馆里盖碗茶盖子轻轻磕在碗沿上的那一下“叮”,听见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一声川剧锣鼓,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,街两旁的木头房子歪着肩膀,门窗上的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不同年代的灰,墙脚有厚厚的青苔,那种绿不是鲜亮的,是沉得发黑的老绿,像浸过茶汤。
我随便*进一条巷子,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,说某月某日有“川剧坐唱”,五块钱一位,茶水管够,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被雨洇开过,像小时候作业本上沾了眼泪的字,我没有进去,就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,里头唱的是《思凡》还是《秋江》,我分不清,只听见那高腔一扯,像一根细铁丝在喉管里颤,颤得你心尖子也跟着发麻。
中午随便找了一家苍蝇馆子吃豆花饭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嬢嬢,围着蓝布围裙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给我拿筷子,豆花端上来,白生生的,浸在浅黄的窖水里,旁边一小碟红油蘸水,上面撒着葱花和酥黄豆,我夹起一坨,颤巍巍的,还没送到嘴边就断了半截,老板在旁边笑,说“你这筷子功不得行哦”,我也笑,豆花入口,嫩得不像话,像把一块云吞下去了。
吃完饭继续逛,走到一处老戏台前,台子不高,木头柱子被虫蛀了不少洞,台口上方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妙入神”三个字,金漆只剩个影影,台前的坝子里晒着几床花被子,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瞌睡,脚边趴着一条黄狗,尾巴偶尔扫一下地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个戏台还活着,戏班子没了,观众没了,但它还在这儿,被太阳晒着,被被子围着,被一条狗的尾巴扫着,它比那些被围起来收门票的古迹要体面得多。
下午下起了小雨,雨丝斜斜的,像谁在远处筛着一把极细的银粉,我没带伞,就躲进一家卖竹编的小店,店主是个年轻姑娘,正低着头编一个装茶叶的小篓,青竹篾在她手指间跳来跳去,像活的,我问她这手艺学了多久,她抬头看我一眼,说“打小就会,没专门学过,看都看会了”,说完又低下头去,手指翻飞,我买了一个小竹篮,不大,刚好能装下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,付钱的时候她说“三十”,没还价,走的时候她也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“慢走哦”。
雨越下越大,我躲在一个门洞里抽烟,对面人家晾在屋檐下的腊肉被雨淋得油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漆,有个小孩穿着红色小雨靴从巷子里跑过去,专往水*里踩,溅起的水花在浅灰色的天光里亮了一下,又落下去,我突然就笑了,说不清为什么。
那天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,古镇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黄黄的,像旧书页上透过来的光,我在镇口等车,回头看了一眼,整个朱仙卧在一团**的雨雾里,懒懒的,不说话,我忽然觉得,它一整天都没怎么理我,但我却把它记下了,像记住一个不爱搭理人的老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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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成都朱仙一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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