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的阿坝，从来不是一日游的事

凌晨四点半，成灌高速上已经有不少车了，都亮着尾灯，像一串会移动的省略号，我握着方向盘，副驾的朋友还在打哈欠，说这么早出门跟逃难似的，我说你懂什么，等到了映秀你就知道了，那边的风是凉的,跟成都的都不一样。

车子过紫坪铺水库的时候，天刚擦亮，水面是灰蓝色的，雾还没散，飘在半山腰像谁家厨房忘了关火，我把车窗降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水汽和松脂味，后脖颈子一激灵，朋友说，就这风,值了。

我们没在都江堰停，那种地方节假日人挤人，跟春熙路有什么区别，继续往北，过映秀，过耿达，海拔一点点往上爬，耳朵里开始有那种闷闷的胀感，说话声音变远，路边的树也从竹林变成了杉树，笔直地戳着天,像是谁插在那儿的筷子。

说起耿达，这地方挺有意思，每次路过都会看见路牌，但从来没下去过，我问朋友，你说这耿达到底有什么，每次都路过，他说，熊猫基地？不过熊猫都跟人一样躲在空调房里，我说算了,今天不赶那热闹。

到了卧龙附近，找了个路边早点摊停下来，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大姐，问我们吃抄手还是面条，我说都要，饿坏了，端上来一看，红油抄手上面撒的花椒面是现磨的，香气很冲，朋友边吃边擤鼻涕，说这花椒跟成都的不一样，麻得有点后劲儿，大姐在旁边笑，说我们这花椒都长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,晒的太阳多。

吃完继续走，过了巴朗山隧道，天就完全不同了，成都的天是平的，闷的，灰中带白，这里的天空蓝得有点假，云很低，一团一团的，影子从草坡上滑过去，像在给山挠痒痒，远处能看到雪山尖，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，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，觉得眼睛有点湿,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。

中午在四姑娘山镇吃的饭，镇子不大，一条街从这头能看到那头，两边都是餐馆和卖干菌子的店铺，我们没看菜单，让老板看着上，有什么做什么，更后端来一盆汤，里面有腊肉、白菜、土豆，汤面浮着一层透明的油花，我喝了两碗，出了一身汗，反倒觉得通透了，朋友说这腊肉比成都超市卖的有嚼头,烟熏味足。

下午没去景区，景区里人肯定多，坐个观光车都要排队，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坡上走，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匹马在吃草，颈铃叮叮当当的，找了块石头坐下，看对面的山，山是青黑色的，绒乎乎的，像一块旧毯子搭在桌子上，我想起在成都的时候，每天看电脑里那些所谓的“小众景点推荐”，总觉得不真实，真的要踩在这种草地上，看一只花蝴蝶绕着鞋带飞，闻见牛粪混着野花的那种味道,才觉得腿发酸这件事是真实的。

下山的路上，遇见一个放牛的老汉，戴一顶旧草帽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烟，我递了根烟过去，他摆摆手，说自己抽叶子烟，我问他，这山夏天热不热，他说热啥子嘛，晚上还要盖被子，他笑的时候牙齿黄黄的，眼睛眯起来，说你们城里人往这儿跑，我们这儿的人想往城里跑，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
傍晚往回赶，下了巴朗山，天就灰了，像从一场好梦里醒来一样，空气越来越闷，我在映秀的加油站停下来加油，打开车门，热浪扑了一脸，跟中午那个世界隔得远到不像话，朋友在副驾已经睡了一觉，揉着眼睛说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，我说是啊,一天就这么没了。

回到成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，堵在三环路上，前后左右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红，空调开着，吹出来的风冰凉凉的，没有松树味，也没有花椒香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些说“一日游”的人，其实是在*自己，去阿坝，从来不是一日的事，那些山，那些风，那些在草坡上晃荡的影子，要好多天才能在身体里慢慢化开，一天,带不回来。

晚上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，在四姑娘山镇的饭桌上拍的，那盆汤冒着热气，背景是糊的，有个读者在底下评论，问这是哪儿，好安逸哦，我回了一句：阿坝，但没告诉她，这地方,一天真的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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