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早上六点四十,天还没全亮,我站在地铁二号线尽头站出口那儿,手里拎着半瓶凉白开和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,手机屏幕上是我们临时拉的群——“周六赵公山东线野穿”,九个头像,有四个我到现在还对不上号,对,是赵公山,不是青城山,也不是那些修好栈道的地方。
其实一开始我只是在朋友圈问了一句:周末有人去山里走走吗,不想开车,求捡,然后就被拉进了这个群,群里有个叫“老猫”的人,发了一长串装备清单,什么登山杖、护膝、盐丸、头灯,我看完回了一句:我穿板鞋行不行,隔了五分钟,他回:你更好不是认真的。
七点过一点,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,司机探出头喊“赵公山赵公山”,上车发现已经坐了五个人,有对情侣缩在更后排补觉,有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大哥在啃玉米,还有个姑娘戴着耳机看着窗外,耳朵上两个银色的小圈耳环被路灯映得一闪一闪,我坐在中间那排,椅子靠背有股旧皮革混着汽油的味道,挺熟悉的,像小时候回乡下挤过的那种乡村班车。
车子出城走了一段高速又转进山路,路窄得只够错一辆车,司机开得不慢,*弯时人都跟着往一边倒,老猫坐在副驾,不时回头问大家吃没吃早饭、有没有人晕车,我心想这人组织能力还真行,后来才知道他干这徒步组队已经三四年了,每个周末几乎都往成都周边的野山跑。
山脚起点是个叫龙凤村的地方,有几户人家的狗在院子外头叫,鸡从竹林里钻出来,我们九个人整了整包,开始爬,刚开始的路还好,是那种被踩得光亮的泥石混合小径,旁边有溪水,还有几段木头搭的小桥,走了不到二十分钟,开始出汗,呼吸也紧了,我前面那个穿蓝冲锋衣的大哥步伐很稳,步子不大但不停,没多久我就只能看见他的脚跟,那个戴耳环的姑娘倒是走得不快,走走停停,拍路边的苔藓和小蘑菇,有次蹲下来拍一只路过的癞蛤蟆,然后把手机伸给我看,说“你看它脸上好像有表情”。
赵公山东线之所以被叫做“野路”,不是没道理,过了海拔一千多以后,路基本变成真正的坡——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,树根当扶手,青苔很滑,有段差不多六十度的碎石坡,我几乎是贴着泥往上挪,老猫在前面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喊:别抬头看,就看自己脚下一米,我前面那对情侣已经开始吵架了,女的说不想走了,男的说来都来了,很好笑,因为“来都来了”这四个字在成都真的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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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处休息,掏出各自带的东西,有人带甜皮鸭,有人带面包和榨菜,我带的是一包泡椒笋子,老猫从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,倒了一盖热茶给我,说是老白茶,解乏,味道说不上好,有点涩,但那股热气顺着嗓子滑下去,整个人松了大半。
后半段走得慢,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人熟了,戴耳环那个姑娘开始讲她去年一个人去格聂的事,说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高反,吐完吃、吃完吐,居然也走完了,蓝冲锋衣大哥说他其实是个物理老师,周六出来爬山就是为了“让腿比脑子忙”,不然老想学校里那些破事,我什么都没讲,只是走,偶尔接两句废话,但在那个被雾气包住的山脊上,在松针和泥巴的味道里,人确实会不自觉地变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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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山顶那一段起了雾,十米外就看不见人,路变得更难认,全靠老猫和另一个背对讲的兄弟在前面探,我们排成一列,像串在雾里的珠子,这种感觉很怪,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,却好像已经一起走了很久。
下山以后,天刚擦黑,面包车已经在山脚等,上了车大家都很安静,有人打盹,有人刷手机,我靠着窗,腿是软的,但人特别清醒,像把攒了好几个星期的烦躁都倒在了那座山里。
晚上九点多回到市区,我们在群里AA了车费和一顿简餐,各自回家后,群没散,今天早上,蓝冲锋衣大哥还在群里发了一句:下周去不去大邑龙窝子,难度比赵公山低点,已经有三个人回复“去”。
所以你看,徒步这个事,说到底,山是借口,人才是风景,累是真的,爽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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