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梅州，假装自己是本地人的一天

早上七点，梅州的街头已经醒了，不是那种闹钟式的醒，是慢悠悠地、一碗腌面一盅汤的醒，我站在老街口，看着骑楼下的阿姨们拉开卷帘门，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和这条街打个照面，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，像是蒸米浆混着猪油渣的香，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，提醒你：饿了吧？该吃早饭了。

随便找了一家没招牌的店，真的没招牌，门口就摆着几张矮桌，塑料凳缺了个角，坐上去会晃悠一下，老板也不问你要什么，看见生面孔就笑一下：“腌面？三及第？”我点点头，其实根本没听清他说的第二个词是什么，面端上来，黄澄澄的，拌着炸过的蒜末和葱花，碗底汪着一层油，第一口下去，有点腻，第二口就顺了，第三口开始想：广州怎么就没这味儿呢，三及第是猪肝瘦肉粉肠煮的汤，汤清得能看见碗底，但喝起来又浓又鲜，枸杞叶的味道在舌根上慢慢散开，隔壁桌的大爷吃完了，抹抹嘴，掏出个塑料袋把没吃完的包子兜走了，那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放兜里备着的。

吃完往油罗街走，这条路适合溜达，不用赶，也没有目的地，骑楼的柱子上一块一块的水渍，像水墨画，有的墙面刷过新漆，但刷得不匀，底下还透出旧日子的灰，一家卖炸芋圆的铺子前围了几个人，油锅里的芋圆翻着身子，金黄膨胀，像一群小太阳，我买了两块钱的，边走边吃，咬开里面是粉糯的，甜得刚好，不齁，身后有个阿婆推着小车卖仙人粄，用客家话吆喝一句，我没听懂，但看那透明的黑褐色膏体在碗里颤，就忍不住要了一碗，撒上红糖浆，凉凉滑滑地下了肚,像把整个梅州的早晨都吞进去了。

*角处有个老伯在写对联，毛笔蘸墨，手腕一沉一抬，字就活了，边上有人求他写个“福”字，他不抬头，嘴里念叨：“福不能乱写，要讲缘分的。”更后写了个“平安”，那人也乐呵呵地付了钱，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，突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奢侈——在巷子里写写毛笔字，一上午就过去了，挣的也不多,但脸上没一点着急。

下午去了客家博物馆，不大，但走进去人就静了，那些老床、旧农具、围屋模型，都在告诉你这里的人怎么活过来的，有一张老照片，几个妇女在溪边捶打衣服，水花溅起来的角度真好看，像是有一阵风吹过照片，照片下面的标签写着“1987年，梅县松口”，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好久，说不清为什么,就觉得那水声好像能传出来。

出来的时候天阴了，没带伞，也不慌，梅州的雨不急，说来就来，说停也就停了，果然，走到江边就停了，江上有座老桥，桥墩上长满青苔，有小孩在桥洞下面摸螺，我把鞋脱了，坐在岸边的石阶上，脚伸进水里，水还是凉的，跟早上那碗三及第汤的温度完全两回事,但都很梅州。

晚饭是在江北老街吃的，点了酿豆腐、盐焗鸡、炒番薯叶，酿豆腐端上来还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，豆腐嫩得筷子一碰就碎，盐焗鸡的皮是金黄的，不肥，嚼起来有沙姜的香，老板过来问：“第一次来梅州？”我说是，他说：“那你应该早点来，梅州适合慢慢吃，慢慢逛。”我笑着说好，心里却明白——这种“慢慢”,可能换个地方就学不会了。

晚上坐车离开的时候，路过梅江桥，灯光倒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我靠着车窗，想起早上那个写毛笔字的老伯，突然觉得他写得对：有些东西，是不能乱写的，福”，日子”，你得一笔一划，慢慢地,让它自己从笔尖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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