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成都周边的山,好像总绕不开青城山、峨眉山,名气大,香火旺,人也多,每次去,更像是赴一场与人群的约会,归来时,除了腿酸,心里那份对山野的念想,好像并没被填满,反而更空了。
所以当朋友老刘,一个地道的老成都,在茶馆里一边搓着麻将一边漫不经心地跟我说,“周末去龙头山嘛,安逸得很,野得很。” 我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:“哪个龙头山?咋没听说过。”
“就是没听过才安逸噻。”他啜了一口三花,眼皮都没抬,“都晓得了,你去看人脑壳哇?”
我们就这样被老刘“*”上了山,去之前,我对“一日游”是没抱太大期望的,想着无非就是换个地方喝茶、打牌,但车子刚过龙泉驿,*进那条不那么宽敞的进山小路时,窗外的风就变了,混着柏油路被晒过的味道和竹叶的清香,一股脑儿灌进来,心里那层被城市捂出来的、黏糊糊的壳,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龙头山其实不算高,也没什么被印在明信片上的标志性景点,它更大的优点,或许就是“野”,路是土路,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沟沟壑壑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,两边的草和灌木肆无忌惮地长,带着一股子“你爱来不来”的倔强劲儿,不时有浑身泥点子的越野车从身边轰隆隆地碾过,卷起一阵尘土,但你不会觉得烦,反而觉得那声音和这山野是搭的,有种粗糙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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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顺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往上走,走着走着,林子就密了,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,洒下来时就成了碎金子,四周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,和远处不知名的鸟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,这种静,跟城市里深夜那种让人心慌的静不一样,它是一种被万物包裹着的、有底气的安静。
走到半山腰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地,几棵歪脖子树立在那儿,树下有被前人坐得光滑的石头,我们停下来喝水,老刘点了根烟,看着山下缩成一片灰白色的城市轮廓,突然说了句:“你看,成都就在脚底下,但好像又隔了几百公里远。” 我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这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只开了不到两个小时的车,心理上却像是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迁徙,那些办公室里的指标、微信里回不完的消息,就在那一刻,被山风通通吹到了对面那座看不见的、遥远的水泥森林里。
中午饭是在一个农家乐解决,说是农家乐,其实就是几间红砖房,老板是个黝黑的汉子,出来招呼我们时,围裙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渍,菜单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,粉笔字迹模糊不清,我们点了柴火鸡,老板就当着我们的面,在院坝边上支起一口大铁锅,底下烧着木柴,鸡是现杀的,动作麻利得让人不忍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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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那口大锅“咕嘟咕嘟”冒出香气的时候,我的肚子已经开始打鼓了,那种香气,霸道得很,是各种香料和鸡肉在油脂与火的夹击下融合出的顶级交响乐,鸡肉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,里面的芋儿才是精华,吸饱了汤汁的精华,入口即化,配上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,底部烤得焦脆,上面又很松软,我们吃得满头大汗,话都顾不上说,就着锅底的汤汁,老刘硬是又刨了两碗白米饭,这种吃法,没什么优雅可言,甚至有些豪放,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爽快,好像只有这样吃饭,才对得起下午消耗的那些汗水。
午后,云渐渐厚了起来,阳光不再那么毒辣,我们懒洋洋地不想再走,就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找了个阴凉处,支起桌子,真的就打起了麻将,山风吹着,带着些凉意,耳边是远远近近的蝉鸣和我们洗牌的“哗啦”声,我打错了一张牌,懊恼地拍了下大腿,老刘在对面叼着烟笑我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所谓“一日游”的正确打开方式,大概就是这样吧,不是非要打卡完毕所有景点,也不是要走多少步数,就是在山里,做一点平时在城市里也能做,但感觉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傍晚下山时,山里的雾气开始起了,白色的水汽从山谷里慢慢升腾起来,像给这座粗糙的山披上了一层柔光纱,来时的那条土路,也变得温柔了许多,车里放着老歌,我们谁也没说话,带着一身的柴火味和微微的疲惫,重新汇入成都那流光溢彩的夜色里。
回到小区,门口的保安大叔像往常一样问我:“出去耍了啊?” 我笑了笑,拎着在山脚买的一大袋新鲜枇杷,跟他说:“嗯,进山洗了个肺。”
其实哪里只是洗了肺呢,那种感觉,像是给紧绷的神经做了一次彻底的按摩,成都龙头山,它什么也没给我,没有华丽的景色,没有动人的传说,但它又什么都给了,一份漫山遍野的宁静,一顿酣畅淋漓的饭,和一个不必思考任何意义的午后,它更像是成都人自己保留的一个后花园,没那么精致,却有真正的人间烟火和山野气,一个周末,一天时间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次短暂的出逃,下次,等我心里那层壳又厚了的时候,我想,我会再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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