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起飞时,裹着一身甩不掉的湿冷,那股子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,双流机场的灯总是亮得有些晃眼,排队、盖章,一切流程都熟得不能再熟,等飞机冲破云层,往下看,整个四川盆地就被盖在一床厚厚的棉被下头,白茫茫一片,将近九个小时的飞行,你把《一千零一夜》翻了几页,又合上,脑子里其实没什么具体的期待,就是觉得,该找个有太阳的地方,把身上的霉味晒一晒了。
迪拜机场,比我想象中要安静,或者说,是一种被奢华包装起来的秩序感,到处都亮堂堂的,光滑的地面能照见人影,出关的队伍排得不短,前面几个大概是第一次来,攥着护照本,脸上有种藏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的紧张,我倒平静得很,像个老手,其实也就在飞机上临时抱佛脚,恶补了几句“舒克兰”(谢谢)和“萨拉姆阿里空”(你好),结果一开口,还是习惯性地冒出一句“thank you”,海关小哥眼皮都没抬,啪一下盖了章,那声音清脆,像一张毫无悬念的通行证。
一出机场大门,那股热浪就轰地一下扑过来,不是成都那种潮湿温吞的热,是干脆利落、不由分说的、沙漠的干热,一瞬间,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猛地打开了,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没有火锅味,没有水汽,只有一种陌生的、空旷的气息,出发前还在网上跟人争论是“city walk”还是“city不city”,等真站在这片土地上,什么梗都忘了,只想去他所有计划,融入这从天而降的、金灿灿的阳光里。
老城区,阿尔法赫迪历史街区,巷子很窄,头顶是土黄色的传统风塔,据说这是世界上更古老的空调系统,能把风抓下来,送进屋里,阳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,洒在沙色的墙上,我突然就觉得,这地方,像极了故事里那个“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”栖身的城邦,每一个转角,似乎都藏着一条秘密通道;每一扇紧闭的、雕着花的木门后面,都像是那个聪明的女仆马尔基娜,正往强盗藏身的油罐里,一瓢一瓢浇着滚烫的热油,巷子里没什么人,偶尔会遇到一两个穿黑袍的当地女人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,眼神跟这巷子一样,安静又藏着千百个故事,她们的袍子擦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细响,转眼就消失在另一扇门后。
走得渴了,随便钻进一家看着有些年头的小铺子,老板是个蓄着短须的男人,也不过度热情,只是摆弄着手里的铜壶,我指指菜单上的阿拉伯咖啡,他点点头,不一会儿,一小杯浓稠得像墨汁的液体,和一颗椰枣,被轻轻放在我面前,咖啡苦得有点发酸,带着一股子豆蔻的辛香,那味道野蛮得很,一下子就把我舌尖上残存的、来自成都的麻辣记忆全给冲散了,我喝一口,皱皱眉,再咬一小口甜得发腻的椰枣,苦和甜就这么在嘴里打架,又奇怪地融合在一起,我掏出手机,想发个定位,想了想,又关了,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,分享给谁呢?谁能隔着屏幕,闻到这股子干燥的空气里,混着香料和尘土的、古老的味道?
傍晚时分,我坐船去了对岸,就为了离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近一点,河水是安静的绿色,把金碧辉煌的城市倒影揉碎了,再拼起来,下船,走进了那个巨大的、属于现代天方夜谭的迷宫——迪拜购物中心,冷气开得足,瞬间就把我从沙漠拽回了现代文明,我其实也没打算买什么,就是漫无目的地逛,我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水族箱,成千上万的鱼,就在头顶上无声地盘旋,鲨鱼摆着尾巴,鳐鱼像一张微笑的毯子飘过,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背后是人声鼎沸,是各种免税店里飘出来的香水味儿,是物质和欲望汇聚成的繁华,而我面前,是另一个深邃的、静谧的蓝色世界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,一个来自遥远盆地的、冒冒失失的窃贼,我并不想偷走这里的黄金与香料,我只想偷走这一小段凝固的、属于我自己的时光,把它藏进记忆的油罐里,带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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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趟只有24小时的“出关”,更像是一场仓促的逃亡,我没去看哈利法塔的灯光秀,也没去沙漠冲沙,只是像个幽灵一样,在老城的巷子里,在现代的橱窗前,晃荡了一整天,晚上回到机场,等待回成都的航班时,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色彩浓烈的梦,梦里,有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藏宝洞,有苦得发酸的咖啡,还有一群无声的鱼。
广播响了,开始登机,我裹了裹身上那件从成都穿来的、还带着点潮气的外套,好了,梦醒了,该回到那个雾气弥漫的现实里去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我把一小片迪拜的阳光,偷偷藏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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