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到拉萨，318国道上，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

成都的早晨总是带着点湿漉漉的茶香，我坐在青旅吱呀作响的藤椅上，看着背包客们匆匆忙忙地往行囊里塞最后一件冲锋衣，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劲儿，突然就松了——走吧，管他呢,去拉萨。

买的是第二天一早的越野车拼座位，司机是个黑瘦的康巴汉子，话不多，只说了句“路上听我的”，车子驶出成都平原，高楼渐渐被甩成模糊的背景，当第一座青灰色的山峦横在眼前时，我知道，这场身体与心灵的“叛逃”,正式开始了。

第一程：雅安到康定，山是扑面而来的。

过了雅安，山势陡然不同，不再是江南丘陵式的温婉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，直挺挺地撞进你的视野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灯光明明灭灭，像在穿越大地黑暗的肠道，偶尔钻出隧道，豁然开朗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，赭红色的岩壁刀削斧劈一般，同车一个广东来的小伙儿，一直举着手机拍，嘴里不住地“哇塞”，我笑他，这才哪儿到哪儿，心里却知道，自己的震撼一点不比他少，人类的公路像一根细弱的带子，勉强系在巨人的腰间，这种渺小感,在城市里是永远体会不到的。

傍晚到康定，这座情歌里的城，其实更像一个热闹的驿站，折多河穿城而过，水声轰隆，盖过了所有喧嚣，我找了家小馆子，吃热腾腾的牛肉汤锅，老板娘是藏族人，汉语说得磕磕绊绊，笑容却像高原的阳光一样敞亮，她说，前面折多山，才是真正的门槛，那口气,像在说一个必须敬畏的长辈。

第二程：翻过折多山，呼吸开始有了重量。

果然，第二天就开始爬折多山，海拔表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，头也开始隐隐作胀，车窗关着，也能感觉到外面风的力度，垭口的风马旗猎猎作响，五彩的经文被风扯得笔直，像是无数个灵魂在拼命呼喊，我下了车，脚步有点飘，空气清冽刺肺，每吸一口，都像在吞咽冰渣子，远处雪山连绵，在阳光下白得晃眼，圣洁得不真实，有个磕长头的人，正一步一匍匐地越过垭口，厚重的围裙扬起尘土，他的目光只看着前方，对周遭的游客和相机浑然不觉，那一刻，我那些关于“风景”和“体验”的念头，突然显得很轻浮，这条路对他而言，是信仰，是生命；对我，或许只是一次昂贵的路过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第三程：理塘，世界高城的黄昏与少年。

在“世界高城”理塘停留了一晚，海拔四千多米，走路都得慢半拍，夕阳西下时，我爬到县城边的小山坡上，整个理塘盆地铺在眼前，毛垭大草原一片金黄，云朵的影子在上面缓慢地移动，像巨人的脚步，长青春科尔寺的金顶，在最后一缕光里燃烧，几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少年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，留下一串笑声和飞扬的尘土，他们活得那么用力，那么蓬勃，跟这片严酷又慷慨的土地一个脾性，我坐在那儿，直到冷得受不了才下山，高城的夜，星空低垂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下一把钻石，那晚我睡得不踏实，一半因为缺氧，一半因为心里被某种辽阔的东西填满了,有点撑。

第四程：怒江七十二拐，把胆量留在拐弯处。

最考验人的，大概是怒江七十二拐，那根本不是路，是老天爷随意扔下的一把弯弯曲曲的麻绳，我们的车像甲虫一样，小心翼翼地在“麻绳”上蠕动，一边是几乎垂直的岩壁，另一边就是毫无遮拦的万丈深渊，司机全神贯注，每一次转弯，轮胎都擦着悬崖边过去，我紧紧抓着扶手，手心全是汗，连晕车的不适都忘了，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高度的恐惧和对司机技术的绝对依赖，等终于下到谷底，看见浑黄的怒江水咆哮而过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，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，回头望，那条来路挂在云端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从那上面下来的。

最后一段：林芝到拉萨，风里有了梵音的味道。

过了林芝，景色又变，尼洋河碧绿如翡翠，河边有零星的桃花（虽然季节不对，但能想象春天该有多美），空气湿润起来，竟有了些江南的错觉，但风不一样了，干燥，凛冽,仿佛已经携带来了布达拉宫墙角下煨桑的烟雾气味。

当“拉萨欢迎您”的路牌出现时，车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，大家都很安静，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的轮廓，布达拉宫在远处山巅上，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剪影，随着车子靠近，它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最后以一种绝对的、沉稳的姿态,占据了整个天空。

走进拉萨城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，八廓街上转经的人流永不停歇，桑烟缭绕，诵经声低沉而绵长，我站在大昭寺前，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人，额头抵着青石板，起身，合十，再伏下……周而复始，他们身上沾满尘土,眼神却清澈坚定。

我突然明白了这一路的意义，它不仅仅是从成都到拉萨的2142公里，也不仅仅是从海拔500米到3650米的攀升，它是从一种生活，缓慢而坚决地，步入另一种生活的节奏；是从外部的风景，逐渐看向内心沟壑的旅程，那些高耸的雪山、奔腾的江河、盘旋的天路，还有路上遇见的一张张被风霜雕刻的脸,最终都化成了一面镜子。

我风尘仆仆地来，带着城市里积攒的焦虑和迷茫，而这一路，就像一场漫长的、颠簸的过滤，噪音被甩在了身后，烦恼被高海拔稀释了，最后站在这里，身体是疲惫的,心里却意外地腾出了一块安静的地方。

我没找到什么所谓的“净土”，拉萨城同样车水马龙，但我好像把那个总是急吼吼的、患得患失的自己，一部分留在了来时的某段山路上了，剩下的这个，或许能更慢一点，更专注地,晒一晒这高原的阳光。

回头看来时路，云遮雾绕，已看不清究竟，只知道，是那些曲折的路，把我送到了这里，而前方，生活依旧继续，只是心里，多了一片高原才有的、湛蓝的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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