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火锅到海蛎子，一个成都娃儿的大连散漫记

机票订好的那天晚上，我正对着满锅翻滚的红油发呆，朋友在电话那头惊呼：“你疯啦？从成都跑大连，就为了看海？咱们这儿缺山还是缺火锅？”我嗦了一口鸭血，含糊地回：“缺……缺一阵带咸味的风。”

说实话，出发前我对大连的印象，拼凑得跟火锅蘸料一样杂，地图上那只朝着黄海伸出去的“靴子”，课本里的旅顺口，还有我爸那辈人嘴里时髦的“布拉吉”和电车，哦，还有海蛎子，我心想,总不会比我们这里的兔头更让人需要勇气吧？

结果，飞机落地，第一口呼吸就把我弄懵了，那风，真的跟成都不一样，成都的风是裹着的，带着盆地里的湿润和花椒的暗香，软绵绵地贴着你，大连的风是劈头盖脸的，开阔，坦荡，有一股子不容分说的腥咸，像一把无形的刷子，哗啦一下，把你心里那点黏糊糊的思绪都给刮散了不少，我拖着行李箱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突然扔进清汤锅里的红油丸子,有点格格不入的兴奋。

头两天，我像个标准的游客，追着攻略跑，去了星海广场，天是真蓝，海是真阔，那本翻开的“大书”雕塑也确实气派，可站在那儿，看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，我忽然有点……孤单，在成都，视线总会被些什么挡住——高楼、山影、火锅店热气腾腾的招牌，心里是满的，眼前空得让人心慌，美则美矣,却像缺了勺灵魂蘸料。

转折是在一条有轨电车上发生的，那电车叮叮当当，慢得让人着急，木头车厢里坐着买菜回来的阿姨，穿着校服的学生，还有像我一样东张西望的旅人，它晃晃悠悠，穿过那些叫“民生街”、“友好广场”的老地方，阳光透过旧窗户，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那一瞬间，我忽然就懂了，大连的浪漫，或许不在那辽阔的海岸线上，而就在这慢吞吞的“咣当”声里，在时间仿佛被拉长、被保存下来的恍惚之中，这感觉，有点像在成都的老茶馆里，听着一杯盖碗茶慢慢变凉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,心里却异常安稳。

我决定放弃追赶，第三天睡到自然醒，跟着本地人挤早市，那才叫一个热闹！成堆的海货闪着湿漉漉的光，摊主们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海蛎子味，我分不清虾爬子和皮皮虾，对着长相奇特的“海胆”发愣，鼓起勇气尝了海胆蒸蛋，那一口鲜甜直冲天灵盖，跟花椒的麻是两种极致的冲击，我也终于明白了“海蛎子味”的普通话是咋回事——那语调，起伏很大，尾音拖得有点倔，又有点懒洋洋的亲切，就像海浪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但终究是包容的。

最难忘的，是在滨海路徒步的那个下午，没有目的地，就是沿着木栈道瞎走，左边是山，右边是海，路随山转，景随步移，一会儿是峭壁下惊涛拍岸，轰轰作响；一会儿拐个弯，又能看见一片静谧的小海湾，几艘小船懒懒地漂着，走累了，就随便找个石阶坐下，看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的、流动的绸缎，没有火锅的喧闹，没有麻将的哗啦声，只有风，只有海，只有自己一下比一下平静的心跳，我想，大连的美，大概就是这份“空”，它腾出地方，让你把心里那些挤挤挨挨的东西倒出来,在海风里晾一晾。

临走前，我去了一家老菜馆，点了锅包肉和鲅鱼饺子，锅包肉呛鼻的酸香里，竟让我品出一丝类似糖油果子的怀旧甜，饺子个大馅足，一口下去，满是海的厚赠，老板听出我的口音，笑着问：“成都来的？咱们这儿的‘鲜’，跟你们那儿的‘辣’，哪个更霸道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辣是攻城的，鲜是围城的，一个让你痛快，一个让你……舍不得走。”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耳朵里似乎还有海浪声，打开手机，成都的朋友发来消息：“快回来，火锅局给你留了位置！”我笑着回了个“好”，但我知道，心里有个地方，已经装下了一片咸味的风，一段叮当响的旧时光，和那种在无边无际面前，忽然看清自己的、微小的震撼。

从蓉城的沸腾里来，到滨城的辽阔里去，这一趟，不像旅行，倒像一次换气，火锅还得吃，日子还得热火朝天地过，只是以后，当我觉得被生活里那些浓重的滋味裹得透不过气时，大概会想起，在北方，有一片海，它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哗啦，哗啦地，用它的空,盛下了我所有的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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