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岁的老头子要去成都,这事儿说出来谁都不信。
我姥爷,一辈子没出过省,年轻时在厂里上班,退休了在楼下下棋,更远去过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的大集,可那天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冒热气的火锅画面,忽然说:“丫头,带我去成都吧。”
我妈第一个反对,说八十岁的人了瞎折腾什么,我舅说心脏受不了,机票白买了怎么办,姥爷不说话,就那么一直盯着电视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我咬咬牙,订了票。
说实话,带八十岁老人出门,心里真没底,光药品我就装了半箱子,速效救心丸、降压药、晕车贴,连创可贴都带了一整盒,我还偷偷查了成都三甲医院的急诊电话,存在手机里,总觉得万一用得上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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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了飞机,姥爷坐靠窗,紧紧攥着扶手,手心全是汗,空姐过来发餐,他非要掏钱买,说“人家端上来就是服务了,哪能白吃”,我解释半天是免费的,他才接过来,小声嘀咕“这航空公司真大方”。
落地成都,一股潮湿的热气糊在脸上。
姥爷站在航站楼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这空气,跟我小时候在南方的感觉一样。”这句话他说了三遍,每遍都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。
第一站去的锦里。
说是逛,其实就是扶着姥爷慢慢挪,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,看那些红灯笼,看变脸师傅脸上的油彩,看蜀绣铺子里姑娘飞针走线,在一个卖龙须酥的摊子前,他站了得有十分钟,就看着师傅扯糖,我说姥爷咱买一盒尝尝,他摆摆手,说“看人家做比吃有意思”。
后来在锦里的一个茶摊坐下,要了两碗盖碗茶,姥爷端着茶碗,学旁边大爷的样子,用碗盖轻轻刮了刮茶沫,呷一口,眯起眼,半晌说了句:“这比我下棋那会儿喝的高碎香。”
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,抱着吉他弹民谣,姥爷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丫头,你知道姥爷年轻时候也唱过歌吧?”
我愣住,真的,不知道。
他开始讲,讲当年厂里文艺汇演,他上台唱《草原之夜》,嗓子好得连厂长都夸,讲后来嗓子坏了,就再也不唱了,讲这些的时候,他眼睛没看我,一直看远处那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,嘴角挂着一丝特别淡的笑。
我突然觉得,这趟成都,他来对了。
人老了,不是不想走,是怕麻烦别人。
后来我们又去了宽窄巷子,去了文殊院,还去了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在鹤鸣茶社,他花了整个下午看人搓麻将,自己愣是不上场,我问为啥,他说:“看着别人胡牌,比自己胡牌有意思,人老了,看什么都觉得好。”
更让我意外的是去大熊猫基地那天。
本来想打车过去,怕他累着,姥爷不同意,非要坐地铁,说“地铁是地下跑的火车,我这辈子还没坐过呢”,进了地铁站,他看着自动售票机发懵,我教他用手机扫码进站,他试了三遍都刷不上,更后是我刷的,他倒也不生气,只是嘿嘿笑,说“这玩意儿比当年考八级工难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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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熊猫基地,姥爷比谁都精神,看见熊猫在那儿啃竹子,他笑得像个小孩,嘴里嘟囔着“这胖东西,还真会享福”,他学熊猫的样子,两只手捧着保温杯,慢慢喝水,把我乐得差点把相机摔了。
回去路上,他忽然正经起来:“丫头,你说这么胖的熊猫,它咋就能爬树呢?”
我没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。
成都这几天的节奏,很慢,慢到我觉得城市的呼吸声都能听见,姥爷说,这地方适合他,“连走路都能听见回响”。
更后一天晚上,我们坐在民宿的天台上,空气里弥漫着火锅的香气,远处传来川剧的锣鼓声,姥爷忽然说:“姥爷这辈子,更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没多走走。”
“现在走也不晚啊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笑:“晚了,但也不算太晚,至少来了一趟成都。”
那个瞬间,不知道是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,还是城市的灯光晃的,我眼眶有点热。
回程的飞机上,姥爷靠着窗睡着了,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深深的皱纹,还有搭在扶手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这双手拧过五十年螺栓,抱过我小时候,它们终于摸到了另一个城市的空气。
成都,谢谢你。
虽然我们的旅程只有五天,这五天比任何攻略里的“必打卡”都值得,有些风景,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一辈子的时间,攒到某一个瞬间去感受的。
80岁去成都,别人说不值得,但有些事,想做的事,哪天做都不晚。
姥爷现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,是让楼下棋友都来看他手机里的照片,他指着锦里的红灯笼说:“看见没,这个灯,比咱楼道里的好看。”
那个劲儿,特别得意。
我想,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——不是走了多远,而是有一个人,愿意把那些风光带回家,一遍遍说给人听。
这可比什么“慢生活”、“治愈之旅”都实在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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