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烫,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窗外涌进来的、属于川西的、那种带着草腥味的燥热,地图上那条蜿蜒的、被标注成G318的线,从成都平原的腹地,像一根倔强的藤蔓,硬生生地攀向那片叫做“甘孜”的高地,这不是一次计划周详的远征,更像一次心血来潮的“逃离”——对格子间,对红绿灯,对那种规整到令人窒息的生活节奏的,一次笨拙的叛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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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过雅安,天空的质地就开始变了,成都那种灰蒙蒙的、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罩子,被一把无形的刷子捅开了一个角,露出些许怯生生的、却极为清亮的蓝,山势陡然峻峭起来,不再是平原边缘温和的起伏,而是有了骨骼,有了脾气,隧道一个接一个,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斑,明明灭灭,像在穿越一连串短暂的、机械的梦,每当冲出隧道口,迎面撞见一片豁然开朗的河谷,或是一面刀削斧劈的崖壁时,心脏都会像被攥了一下,然后猛地松开——这是一种被自然之伟力反复“惊吓”的过程,会上瘾。
真正感觉到“在路上”,是翻越二郎山的时候,老路盘旋,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山间的灰色带子,车速快不起来,也好,正好可以把脑子放空,耳朵里嗡嗡作响,是海拔攀升的凭证,路边偶尔闪过一两个徒步者,背着巨大的行囊,低着头,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,丈量着土地,你会忍不住猜想他们的故事,但更多的,是一种模糊的敬意,比起他们,我这四个轮子的“逃离”,显得多么便捷,又多么奢侈,甚至有点……轻浮。
康定是个有趣的转折点,还没进城,《康定情歌》的旋律似乎就已经在空气里飘着了,这座城挤在狭窄的峡谷里,折多河奔腾穿城而过,水声轰隆,昼夜不息,给整个城市垫上了一层激昂的底噪,情歌的柔,与河水的刚,就这么奇怪又和谐地糅在一起,在城里的小馆子,就着滚烫的酥油茶,啃一块扎实的牦牛肉包子,耳朵里是听不懂的藏语交谈,鼻尖萦绕着香料与油脂混合的、扎实的香气,那一刻,“旅游”的感觉淡了,一种“闯入”他人日常生活的、略带歉意的真实感,浮了上来,我像个偶然闯进别人家客厅的陌生人,手足无措,却又被那种蓬勃的生活热气微微烫了一下。
从新都桥开始,风景不再是“欣赏”的客体,它成了包裹你、淹没你的全部,语言在这里变得苍白,什么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什么“光与影的世界”,标签都太轻了,那是河谷在舒展,杨树在抽枝,云影在青稞田上漫步,每一帧都像精心构图却又浑然天成,我停了车,走到一片草坡上坐下,什么也不做,风很大,带着高原特有的、清冽的寒意,吹得头发乱飞,外套鼓胀,远处散落的藏房,安静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,没有一定要去的景点,没有需要打卡的坐标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变成了溪流的潺潺,变成了云朵的游移,我突然想起城里那些以分钟计价的会议,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KPI,感到一阵荒谬的疏离,那个世界,真的和眼前这片天地,存在于同一个星球上吗?
继续往北,目标本是塔公,去看看雅拉雪山,可就在一个毫无名气的岔路口,我被一条不知名土路尽头的一抹奇异光影吸引,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,路很烂,车身颠簸得像在跳舞,开了不知多久,一片巨大的、开满野花的草甸撞进视野,尽头,是连绵的、戴着雪顶的山峦,静默如太古,那里只有我一个“外来者”,几只黑色的牦牛抬起头,漠然地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,我坐在引擎盖上,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,没有激动,没有感慨,甚至没有思考,就是一种庞大的、空荡荡的平静,这趟自驾,好像不是为了抵达某个著名的“甘孜”,而是在寻找一个又一个这样的、无名无姓的瞬间,在这些瞬间里,那个被社会角色紧紧包裹的“我”,悄悄松动,脱落,露出了里面那个更懵懂、也更本真的内核。
回程时,没有再走318,选了一条更僻静的路,车少,景致也荒凉些,车里放着随机播放的音乐,时断时续,兴奋期早已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惫,和一种更为沉静的满足,甘孜的山水没有给我任何答案,它只是沉默地呈现,它用它的辽阔,映照出我的琐碎;用它的永恒,稀释了我的焦虑。
当我终于看到成都平原那熟悉的、璀璨的灯火海洋时,恍如隔世,车库里的气味,电梯运行的微响,都带着一种陌生的质感,钥匙打开家门,一切如旧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行李箱底,还沾着一点来自无名草甸的、已经干掉的泥巴,而心里,好像也揣进了一小块那片高原的风——清冽,自由,随时准备在某个沉闷的午后,轻轻吹动,这趟自驾,终究不是逃离,而是一场与自己的、在漫长公路上的狭路相逢,我回来了,但好像,又把一部分自己,永远地留在了那些盘旋的山路,和寂静的云影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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