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听到“毕棚沟”这个名字,我脑海里浮现的,是老家村口那条堆着杂物的水沟,直到我真的站在它的面前,才恨不得给当初那个以貌取“名”的自己两巴掌——这哪里是“沟”,这分明是川西遗落人间的一块调色盘,被雪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。
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西,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被层峦叠嶂取代,当车窗外的风开始带着雪山的清冽,毕棚沟就到了,买票进门,坐上观光车,山路蜿蜒着向上攀爬,车子像个老练的引路人,不疾不徐地,先把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在你眼前缓缓拉开,窗外的色彩,是那种极具冲击力、又异常和谐的堆叠:山顶是终年不化的雪白,冷峻而神圣;山腰是墨绿、深绿的原始森林,厚重得像化不开的油画颜料;再往下,到了沟底,一切都活泛明亮起来,金秋时节,槭树、桦树、鹅掌楸……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树木,铆足了劲挥霍着生命最后的炽热,金黄、火红、橙褐,泼洒得到处都是,而贯穿这一切的,是那条时而奔腾、时而静谧的溪水,像一条融化的翡翠带子,把所有的颜色串联、浸润,让整幅画面都流动着润泽的光。
车子到了上海子服务点,大多数人会选择继续换乘电瓶车深入,但我建议你,一定要下来走一段,旅行嘛,有时候就得跟“效率”反着来,栈道修得很好,沿着溪流向上,空气是甜的,带着植物和雪水混合的清新,猛吸一口,感觉能把肺里的都市尘埃都洗干净,水声是绝对的背景乐,大的瀑布轰鸣如雷,气势磅礴;小的浅滩潺潺淙淙,像在窃窃私语,最绝的是那些海子——磐羊湖、卓玛湖、燕子岩窝……它们散落在山林间,每一个都有截然不同的性格,有的湖面如镜,将雪山、彩林、蓝天白云一丝不苟地倒映其中,分不清哪边是真,哪边是幻,看得人直发愣;有的则因为水底矿物质的缘故,呈现出一种介于蒂芙尼蓝和翡翠绿之间的奇幻色彩,清澈见底,几节枯木静卧湖心,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。
越往里走,人声越稀薄,自然的声音便愈发清晰,你会注意到阳光穿过密林,在苔藓上投下的光斑在微微跳跃;会看到一只不知名的小鸟,羽毛鲜艳,“咻”地一下掠过水面,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,在龙王海附近,我碰到一位挂着登山杖、慢慢挪步的老人家,他笑着说,每年秋天都要来一次,不为了走到多深,就坐在某块石头上,看看山,看看水,听听风声,“比吃啥补药都管用”,这话我信,你不用思考什么人生意义,美景本身就是意义,那种被庞大、静谧而美好的自然包裹的感觉,会悄悄松掉你心里紧绷的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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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棚沟也不是永远一副恬静的模样,走到红石滩,你会被那片蔓延的、炽烈的红色所震撼,一种特殊的藻类附着在石头上,造就了这片神奇的景观,艳红的石头,衬着洁白的雪峰、碧蓝的流水和金色的树林,色彩碰撞得极其大胆又无比和谐,像大自然最狂野的想象,站在这里,你会感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,哪怕是在高寒地带,生命依然能找到最绚烂的表达方式。
离开的时候,已是下午,阳光变成了醇厚的金色,给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,回望沟口,雪山之巅渐渐染上夕阳的粉红,我突然觉得,“毕棚沟”这个名字也挺好,它没有“天堂”、“仙境”那么直白和泛滥,反而带着点质朴的“伪装”,把惊天动地的美,谦逊地藏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后面,等待那些不只看名字、更愿意用脚步丈量的人,去发现一场视觉与心灵的意外之喜,这趟“沟”没白来,它装下的,何止是一汪碧水,一片彩林,更是城市生活里,一份久违的、开阔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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