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双流机场起飞的时候,天是灰蒙蒙的,空气里还飘着点火锅底料似的潮湿味儿,两个半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北海福成机场,一股热浪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——得,外套可以彻底塞进背包最底层了,去涠洲岛的船票得提前掐着点抢,旺季时那紧张劲儿,不亚于抢周杰伦演唱会门票,当快艇终于像一把裁纸刀,“唰”地划开北部湾碧绿的海面,远处那个黛青色的轮廓渐渐清晰时,我心里那点从盆地带来的憋闷,才算是真正被海风吹散了个干净。
网上总爱把涠洲岛叫成“中国的小马尔代夫”,要我说,这称呼实在有点委屈它了,马尔代夫是精致的、被驯服的海;涠洲岛不是,它带着点火山岛的“野”脾气,你看那鳄鱼山,就是它当年喷发时留下的最硬核的“自我介绍”,沿着栈道走下去,脚下是千万年前冷却的、黝黑狰狞的火山岩,被海浪啃噬出千奇百怪的孔洞,海水在这里不是温柔的蔚蓝,而是撞上黑石后迸溅出的、极具力量感的翡翠色与雪白,站在悬崖边,风大得能吹跑帽子,你忽然就懂了,这岛的灵魂不是沙滩椰影,而是那股子从地心冲出来、又被大海狠狠捶打过的原始生命力。
岛上的日子,得把时钟调慢,租辆小电驴,是解锁它的正确方式,不用看导航,就沿着环岛路随意溜达,路两旁是高大的香蕉林,叶子阔得像能接住整个夏天的雨,拐个弯,可能撞见一片安静的珊瑚石老屋,墙壁是珊瑚和贝壳压成的,粗粝多孔,像会呼吸,村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鸡在踱步,老人坐在门檐下摇着蒲扇,你忽然就从游客,变成了一个不小心闯进别人家午后时光的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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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彩滩的日出值得你定个凌晨五点的闹钟,不是那种霞光万道的磅礴,更多是一种清冷的、渐变的魔术,天是蟹壳青,海是深灰,那片巨大的火山熔岩平台裸露着,退潮后留下的水洼像一面面摔碎的镜子,光来了,先是一点橘红,然后晕染开,水洼里倒映的天空从灰紫变成粉金,最后那片滩涂真的泛起了红、褐、青、黄交织的色泽,名字里的“五彩”这才算落了实,旁边有个举着单反的大哥嘟囔:“这跟攻略图上的不太一样啊。”我心想,风景要是都跟攻略一模一样,那多没劲。
吃的方面,南湾街是烟火气的中心,码头边停着渔船,海鲜市场里,盆盆桶桶装着刚上岸的蹦跳货色,买上几只花蟹、一把皮皮虾、一堆扇贝,随便找家店加工,白灼、椒盐、蒜蓉粉丝蒸,最过瘾是傍晚,坐在露天摊子,吹着咸湿的海风,徒手剥虾拆蟹,汁水淋漓也顾不上,配一口冰啤酒,那鲜甜是从舌尖直冲天灵盖的,比在成都吃那些空运来的、矜贵的海鲜,不知痛快多少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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岛上天主教堂那块儿,是另一个时空,法国传教士百年前建的哥特式建筑,用的也是珊瑚石,在热带植物掩映下,有种奇异的和谐,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光影,外面是聒噪的蝉鸣,里面却只剩宁静,有个细节很有意思,教堂后门出去,竟连着个热闹的小菜市,阿婆们摆着自家种的杨桃、木瓜,神圣与世俗,在这里就隔着一道门槛,互不打扰,又浑然一体。
离岛那天,我没去那些打卡点,骑车乱逛,误入一片无人的小海湾,沙滩不细,混着珊瑚和贝壳碎片,硌脚,但真实,我坐在那看了很久的海,涠洲岛大概就是这样,它没那么完美,设施有时挺“原生态”,旺季人也不少,但它不讨好你,它就把自己的火山岩、香蕉林、破渔船、腥咸的风和滚烫的阳光,一股脑摊开给你看,它像是个皮肤黝黑、笑容有点腼腆的渔家青年,不会说漂亮话,但指给你看他觉得最好的宝贝——那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自由的海。
回成都的飞机上,我又看见了熟悉的灰色天际线,但包里,好像已经偷偷藏进了一整片北部湾的海浪声,还有手指尖,那股怎么洗也好像没褪干净的、淡淡的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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