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雨下得黏糊糊的,空气里是花椒和牛油混着的味儿,我在玉林路的小馆子里,对着最后一串冒油的五花肉发呆,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泰山日出,金光劈开云海,壮烈得不像话,胃里是翻滚的红汤,脑子里是那座矗立在课本里很多年的“五岳独尊”,一个念头就这么冒出来,带着点辣气和任性:去泰山,现在就去,从这座泡在悠闲和美食里的城市,直接扎进那座石头垒起的、沉重的历史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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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念头一起,就摁不下去了,买票,收拾行李,像个临时起意的逃兵,飞机冲上夜空,脚下成都的灯火变成一片模糊的星海,我忽然觉得,这趟出行有点荒诞,像从一首安逸的慢板民谣,强行切进一曲需要奋力攀爬的厚重交响乐。
凌晨四点,我站在了泰安,空气干冷,彻底没了成都那股子潮润的、裹着你的暖意,吸进肺里像擦过冰凉的砂纸,街边早点摊亮着昏黄的灯,大锅里的豆浆滚着白汽,油条在锅里膨胀成金黄,我坐下来,要了一碗豆腐脑,咸的,上面浇着浓稠的卤汁,撒了香菜,这口味道陌生又直接,一下子把我从川味的麻辣鲜香里拽出来,扔在了北方清冽的晨光里,胃先于身体,感知到了这场迁徙。
红门宫的路,一开始是带着新鲜劲的,石阶宽大,两旁古树参天,碑刻林立,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脊梁上,可这脊梁也太硬、太长了,过了壶天阁,腿就开始发酸,那点文人墨客的遐思,全被沉重的呼吸给挤跑了,中天门是个大坎,回头望,来路蜿蜒隐入山谷;往前看,南天门还在云端,像个小火柴盒,在这里歇脚的人,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复杂的表情:疲惫,以及不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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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磨人的是十八盘,抬头看,石阶几乎是垂直地挂上去,消失在雾气里,两边铁链冰手,爬的人一个挨一个,沉默着,只听见吭哧吭哧的喘气声,像一群朝圣的工蚁,我什么也顾不上了,什么“荡胸生曾云”,什么“齐鲁青未了”,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最朴素的:“别停,千万别停。”汗水把衣服浸透,冷风一吹,贴在后背上冰凉,偶尔在稍微平缓处停下,回头一瞥,群山匍匐在脚下,那种辽阔,不是征服的快感,反而是一种被震慑后的渺小感,成都的平缓与闲散,此刻被这极度垂直的攀登,衬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挤在日观峰的人群里,裹着粗硬的军大衣,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天边从墨黑,到鱼肚白,再到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、柔嫩的粉金,这个过程很慢,慢到足以让人忘记寒冷和拥挤,当那个通红的、并不刺眼的火球,猛地从云层边缘跳出来,把万丈金光“哗”一下泼满整个天际时,四周一片寂静,没有惊呼,只有一片克制的、沉重的呼吸声,那一刻,没有思考,只有感受,阳光照在脸上,有了温度,也照见了夜里攀爬的狼狈与坚持,我突然懂了,这日出,不是风景,是给所有不眠不休、一步一步挪上来的人,盖下的一个庄严印章。
下山选了索道,悬在空中,看着来时那条细线般的路,深深嵌在苍茫的山体里,觉得不可思议:我真的是用双脚,丈量了这一切吗?回到泰安城,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店,点了一盘泰山炒鸡,鸡肉紧实,汤汁浓郁,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香气,我吃得满头大汗,无比踏实,昨天还在成都涮着毛肚,今天就坐在泰山脚下啃鸡块,这中间隔着的,不止是千里路程,还有一种生活节奏与生命状态的剧烈切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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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飞机上,我睡着了,梦里没有泰山,也没有日出,只有家里阳台上的那盆桂花,幽幽地开着,醒来时,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,飞机正在下降,透过舷窗,又看到了那片熟悉的、湿润的、被灯火温柔包裹的平原。
手机里存满了照片,巍峨的,壮丽的,但回来后和朋友聊起,我讲得最多的,不是日出的辉煌,而是十八盘上那要命的喘气,是军大衣上那股挥不去的霉味,是泰山脚下那盘让我活过来的炒鸡,那座山,它确实在那里,庄严,沉默,历经帝王封禅,看过文人题咏,但它也通过酸痛的肌肉、山顶的冷风、山下的食物,以一种极其具体甚至粗粝的方式,进入了我的身体记忆。
成都的烟火,泰山的石阶;火锅的热闹,日出的孤寂,它们看似两极,却在这趟仓促的旅行里,达成了某种和解,生活或许就是这样,有时需要一头扎进滚烫的红汤里,有时也需要去攀爬一道冰冷的石阶,意义不在比较哪边更好,而在于“去过”,胃有了新的记忆,眼睛见过另一种天光,脚步丈量过陌生的高度,带着山间的风尘和一点点不一样的疲惫,回到原来的生活里,继续吃那口熟悉的麻辣。
那山,还在那里,而我的“这里”,因为见过“那里”,好像也有了一点点不同,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,可能就是下次再吃火锅时,会忽然想起,泰山顶上的风,真够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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