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去青城山,我盯着手里那张淡绿色的门票看了好久,它太普通了,普通得就像任何一座公园的入场券,上面印着“天下幽”三个字,一个二维码,一些注意事项,就这?一百块钱,就换这么一张纸?我心里犯着嘀咕,把它塞进牛仔裤口袋,甚至觉得有点硌得慌。
直到我真正走进山里。
那感觉,怎么说呢,就像那张薄薄的门票,在检票口“嘀”一声响过之后,突然就化成了一股气,一股清凉的、带着草木腥甜的气,顺着我的呼吸,钻进了身体里,它不再是纸了,它成了一把钥匙,或者更玄一点——一张船票,把我从那个车马喧嚣、高楼林立的成都平原,一下子摆渡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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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世界,是声音先开始的,城市里的声音是横冲直撞的,汽车的、人潮的、各种电子提示音的,它们混在一起,砸向你,而这里的声音是“渗”过来的,先是隐隐约约的流水声,不是哗啦啦,是淙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弄琴弦,接着是鸟叫,但不是麻雀那种叽叽喳喳的闹,而是一声,隔好久,又是一声,清亮亮的,把寂静衬得更深了,你得站住,屏住呼吸,才能把这些声音从一片庞大的、墨绿色的静谧里打捞出来。
路是石阶,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,有些地方还泛着青苔的湿痕,空气是凉的,不是空调那种干巴巴的冷,是饱满的、能拧出水汽的凉,扑在脸上,脖子立刻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但肺里却舒服得想叹气,阳光在这里成了奢侈品,它得非常努力,才能从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的树冠里挤下几缕,光柱里看得见微尘在跳舞,落在身上是暖的,但一走出光斑,那沁骨的幽凉立刻又围拢过来。
“青城天下幽”,古人真会总结,这个“幽”字,不是安静的“静”,不是偏僻的“僻”,它是一种状态,一种包裹着你、浸润着你、让你不由自主把脚步放轻、把声音压低的状态,好像说话大声点,都会惊扰了在这里修炼了千年的什么东西,道观的红墙时隐时现,飞檐从竹林后面挑出来一角,香火的味道似有似无,你看见穿着道袍的人影一闪而过,步履轻快,瞬间就消失在更深的绿意里,让你怀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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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始理解那张门票了,它卖的不是这片山,这些树,这些建筑,这些东西,照片里也能看,它卖的,是这一整个“场”,是这独一无二的“幽”,是让你从物理空间到心理状态,完成一次彻底切换的通行许可,城市里,你的时间是碎的,被切割成无数个等公交、等红灯、等回复的片段,而在这里,时间忽然变得绵长而完整,它像山间的雾气一样流淌,你可以发呆,可以漫无目的地走,可以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一整个下午,只看光影在树叶上移动,没人催你,连时间本身都不催你。
爬到半山,累了,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坐下,竹椅竹桌,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拎来一个满是茶垢的暖水瓶,放下一包青城山产的绿茶,茶叶在玻璃杯里翻滚,舒展开,汤色碧清,就着这杯茶,看着脚下山谷里蒸腾起来的、牛奶一样的云雾,那一刻的惬意,千金不换,你忽然觉得,刚才爬山时肌肉的酸胀,都成了获得这份享受必须付出的、微不足道的代价,这杯茶的味道,和这山里的“幽”,是绝配。
下山的时候,已是傍晚,走出山门,回头一望,暮色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,正缓缓盖住群山,城市的声浪和热风瞬间回归,将我包裹,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那张门票已经不见了,可能是在掏手机的时候掉在了哪里。
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,因为我知道,那张船票,我已经用完了,它把我渡了过去,又渡了回来,而那份“幽”,好像并没有完全留在山里,有那么一点,或许已经随着我的呼吸,种在了身体里某个角落,往后在城里感到烦闷焦躁的时候,我或许可以闭上眼睛,回想那淙淙的水声,那冰凉的空气,那缕艰难挤过树冠的阳光。
这么一想,那一百块钱,花得可真值,它买的不是一次性的游览,而是一剂可以反复回味的“清凉散”,青城山的门票,大概是我买过的,最像船票的一张门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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