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成都市区,高楼渐渐矮下去,天空却好像突然被扯开了一道口子,亮得晃眼,副驾上的老陈,一个跑了十几年这条线的本地司机,叼着根没点的烟,含糊地说:“出了这门,就是另一片天了。”我靠在车窗上,玻璃被晒得发烫,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倦意,正被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未知的躁动取代,去九寨沟的路,从来就不是两点之间那条最短的直线,它更像一根被随意抛在山间的、打了无数个结的绳子。
起初是平坦的,甚至有些乏味,成灌高速像一把利剑,劈开川西平原的腹地,风景是规整的,田垄、房舍、慢悠悠的电瓶车,和任何一个地方的城郊没什么两样,我几乎要怀疑,那些关于“最美公路”的传说是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老陈瞥了我一眼,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嘿嘿一笑:“急啥子嘛,好酒沉瓮底。”
转折来得猝不及防,过了都江堰,一钻进岷江峡谷,景致就像猛地被调高了对比度和饱和度,路,一下子有了脾气,它不再是顺从地趴在地上,而是开始扭动、攀升、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崖壁,右边是奔腾咆哮的岷江,江水是那种混着泥沙和力量的黄褐色,撞在礁石上,碎成一片白沫,轰隆声隔着车窗都往耳朵里钻,左边是沉默而威严的山体,岩石裸露着粗粝的纹理,偶尔有细小的碎石滚落,在护栏上敲出清脆又惊心的声响,车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甲虫,在巨大的山体褶皱里爬行,隧道一个接一个,长的仿佛没有尽头,灯光在视网膜上拖出昏黄的光带;短的刚进去,眼前一亮,又是另一幅峭壁江流的画面,这种明暗交替,让人有点恍惚,时间感也被拉长又压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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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拔表的数字在悄无声息地往上跳,耳朵开始出现那种坐飞机时的闷胀感,吞咽口水成了下意识的动作,窗外的植被也在悄悄变化,成都平原那种温润的、茂密的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朗、更稀疏的绿,松树多了起来,笔直地指向天空,空气变得清冽,深吸一口,带着点凉丝丝的甜,但胸口也像压了点什么,不那么畅快,这就是高原在给你下“帖子”了,不猛烈,但持续地提醒你它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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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停在了一个叫“叠溪海子”的地方休息,一下车,冷风立刻把人裹紧,那是一片巨大的、碧蓝的堰塞湖,静得不可思议,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翡翠嵌在群山中,倒映着天上的流云,可老陈指着湖边一块石碑,上面记载着几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地震和山崩,成千上万的生命和一座古城瞬间被掩埋在这片绝美之下,我站在那儿,看着眼前极致宁静的蓝和脚下记载惨烈伤痛的文字,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美,在这里从来不是轻盈的,它和毁灭与重生紧紧缠绕,沉重得让人失语,这大概是这条路上给我的第一次精神上的“高原反应”。
继续前行,路况愈发“野性”,修路的路段多了起来,单边放行是常事,你会看到巨大的工程机械像玩具一样摆在半山腰,养路工人穿着橙色的背心,在漫天尘土里忙碌,我们的车在坑洼的便道上颠簸,尘土从一切可能的缝隙钻进来,同车有人抱怨,老陈却摇下车窗,点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,眯着眼说:“这条路啊,每年都在修,每年都在垮,山要动,水要流,人就得跟着折腾,你看这灰大,可没有这灰,哪来的新路走?”他的话糙,理却不糙,这条通往天堂美景的路,本身就是人与狂暴自然之间一场无休止的、充满尘土的谈判与拉锯。
当“九寨沟”三个字终于出现在路牌上时,天色已近黄昏,想象中的激动并没有立刻到来,反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“终于到了”的释然,回望来路,它早已隐没在苍茫的群山之后,但这八、九个小时的颠簸,绝不是一段可以忽略的“前奏”,它用险峻的弯道让你收起傲慢,用海拔的提升让你学会调整呼吸,用“叠溪海子”那样的故事在你心里埋下对自然敬畏的种子,也用一路的尘土和颠簸,实实在在地丈量出了“抵达”的份量。
九寨沟的瑰丽,是最终呈现的、毫无保留的盛宴,而从成都到九寨沟的这条路,才是那场漫长而必要的、充满仪轨感的朝圣,它先打磨你的身体,再震荡你的心灵,最后才把那份惊世之美,如同奖赏一般,轻轻放在你的面前,这条路本身,就是第一道,也是最磅礴的一道风景,它告诉你,真正的仙境,从来不会让你轻易抵达,你得穿过尘土,越过惊惶,在身体的些许不适和精神的阵阵冲击中,一步步走近它,你看到的,才不仅仅是一池彩水,一片森林,而是一个世界之所以成为这个世界的,全部秘密和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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