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东站候车厅里,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,G字头的高铁和K字头的慢车交错排列,旁边的大叔操着椒盐普通话打电话:“哎呀,两个钟头嘛,比去趟龙泉驿还快!”他脚边放着鼓囊囊的布袋,隐约露出花椒的棱角,去重庆这件事,在成都人嘴里轻巧得像下楼取个快递,可当我真正捏着那张蓝色车票时,却觉得手里攥着的是两座城市的契约。
高铁启动时,窗外的蓉城在晨雾中缓缓后退,锦里的青瓦还没从视线里消失,列车已经钻进第一个隧道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朋友圈刚发的宽窄巷子九宫格照片,转眼就成了“上一站”的纪念,邻座的小姑娘趴在窗边数隧道,她妈妈笑着说:“数不过来的,这条线上隧道比火锅店的毛肚还多。”
这话不假,成渝高铁像根穿山越岭的银针,把四川盆地和山城重庆缝在一起,可地理的缝合容易,气质的交融却难,成都的平缓还在血管里流淌,重庆的陡峭已经透过车窗扑进来——当列车冲出最后一个长隧道,嘉陵江的弯道毫无预兆地撞进眼眶,那种视觉的俯冲感让人下意识抓紧扶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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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北站的出站通道长得像防空洞,坡度明显比成都任何地方都陡,拉着行李箱往上走,小腿肌肉开始苏醒,这才真切地意识到:哦,到山城了,导航软件在这里第一次失效,明明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50米,却要绕三层盘山步道,路边擦皮鞋的大爷看我原地转圈,用铁皮盒子敲敲台阶:“老师,走底下那个洞洞穿过去嘛。”
果然,穿过居民楼底层的过道——重庆人叫它“穿楼”——眼前豁然开朗,洪崖洞的金色檐角从崖壁上生长出来,层层叠叠像是山体自己长出的灯笼,这一刻突然懂了为什么重庆摄影师不用广角镜头,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天然的广角,每个转角都是俯仰之间的戏剧。
找民宿的过程像在玩实景解谜游戏,按房东发的语音提示:“看到黄桷树往右,闻到火锅味上楼”,结果在第三个“上楼”处彻底迷失,最后是跟着外卖小哥的电动车,才钻进那栋没有电梯的旧居民楼,八楼,爬得气喘吁吁,开门却是满江夜景扑面而来,房东留的纸条压在烧水壶下:“冰箱头有冰粉,自己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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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不是去景点,而是钻进楼下的巷子找吃的,成都的火锅店爱打“老字号”招牌,重庆的却更随意——居民楼车库改的、防空洞里藏的、甚至半山腰搭个棚棚的,哪家门口塑料凳上排队的人多,哪家就错不了,红油翻滚时,同桌的本地大叔把毛肚七上八下涮好,突然夹到我碗里:“外地来的嘛,尝下这个脆不脆。”花椒麻得嘴唇跳舞时,他得意地笑:“成都火锅是香油碟,我们这是原汤碟,要的就是这个烧喉咙的感觉。”
这种直接,渗透在重庆的每个缝隙里,成都的茶馆里大家是“摆龙门阵”,重庆的茶摊上更多是“冲壳子”(吹牛),在交通茶馆,穿工装的大爷边下象棋边指挥我拍照角度:“妹儿,你要把那个破电扇拍进去,有味道!”他的搪瓷缸子磕在木桌上哐当响,和成都盖碗茶轻巧的碰撞声完全不同。
最奇妙的体验发生在某个迷路的傍晚,本想从魁星楼去解放碑,却误入一段正在拆除的老街区,断墙上有粉笔画的箭头,跟着走竟穿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录像厅,老板在播《疯狂的石头》,荧幕光影里,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瞌睡,我悄悄退出时,老板头也不回地说:“出口在银幕左边,莫踩到电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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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山城特有的路径依赖,让人放下对“效率”的执念,在成都我可以骑共享单车完成所有行程,在重庆却学会了跟着缆车轨道找方向、根据台阶磨损程度判断坡度、通过麻将声密度推测居民区入口,有次为了去对岸,坐了趟两块钱的轮渡,船开时一群白鹭追着浪花飞,卖麻花的大婶指着江面说:“你看嘛,嘉陵江的水绿些,长江的水黄些,它们在朝天门抱在一起。”
离开那天,我在菜园坝火车站等慢车,这个老站像部褪色的电影,绿皮火车停靠在八十年代的光晕里,对面成都来的列车刚进站,涌出的人群中,有个女孩的熊猫玩偶掉在地上,捡起来还她时,她笑着说:“带它回重庆老家。”玩偶耳朵上别着朵晒干的芙蓉花,不知道是成都带的,还是重庆准备的。
火车开动时,手机收到成都气象台的暴雨预警,而重庆此刻夕阳正好,把车厢照成暖黄色,我突然想起这两座城市微妙的关系——都说成都是“天府”,重庆是“江湖”,可这趟三个小时的迁徙让我觉得,所谓天府不过是精心打理的园林,而江湖才是生活本身该有的样子:有上坡下坎的费力,有穿楼越壑的奇趣,有火锅煮沸时的酣畅,也有江风吹过码头时的温柔。
装花椒的大叔在綦江站下车了,空出来的座位上落着几粒棕红色的花椒,我捡起一颗捏开,辛辣味窜进鼻腔的瞬间,车厢广播响起:“下一站,成都东。”
原来江湖与天府之间,不过是一颗花椒滚动的距离,而我的行李箱里,重庆的雨雾和成都的晨光,正在隔层里悄悄握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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