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文川，花二十块钱坐了一下午

文川这地方,我头一回听，还以为是汶川，租车师傅叼着烟，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，说：“汶川在北边，文川在南边，差着一百多公里呢，你耍我哦？”

我赶紧赔笑,说初来乍到，分不清，师傅把烟往窗外一弹，说：“文川嘛，就是个小水沟沟，你们这些年轻人非要去打卡，搞不懂。”

车子*出成都市区,上了条不宽的道，路两边从高楼慢慢变成矮房，又从矮房变成田，油菜花已经快开败了，稀稀拉拉黄着，师傅把窗户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带着点粪肥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说不上好闻，但踏实。

到地方我才发现,师傅嘴里的小水沟沟，其实是条挺宽的河，河上横着座老桥，桥头立块牌子，字都快磨没了，隐约看得出“文川桥”三个字，桥那头是个镇子，房子不高，旧旧地挤在一起，有几家茶馆，竹椅子摆了一排，老人们在打牌，声音很大，像是在吵架。

我找了个茶馆坐下,老板娘问喝啥，我说都有啥，她说竹叶青，毛峰，素茶，我说素茶吧，她利索地抓了把茶叶扔进盖碗，拎起铜壶直接冲，水花溅出来几滴，落在桌上，她也不管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
茶钱真就二十块,这价格，在成都市区，可能只够买杯更便宜的奶茶。

茶是苦的,但之后慢慢回甘，我坐在竹椅上，看河水流过去，水不算清，有点发绿，但不脏，对岸有个老太太在洗衣服，棒槌一下一下地打，声音穿过河面，闷闷地响。

旁边桌几个老头在打长牌,那种细长条的牌，我认不全，只记得有“水浒”，他们打得慢，打一张牌要想半天，偶尔有个人赢了，笑几声，露出缺了的牙齿。

“小伙子，你来旅游的？”一个老头突然问我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手里端着茶杯，茶垢厚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我点点头,说是。

“我们这有啥子好耍的嘛。”他笑，“就一条河，一座桥，一个破镇子。”

我说：“就坐坐，挺好。”

他点点头,像是对这个回答挺满意。“对嘛，坐坐就好，现在的人啊，走到哪都急吼吼的，拍照，发朋友圈，赶下一个地方，像你来坐一下午的，少了。”

他递给我一支烟,我说谢谢，不会抽，他自己点着，吸一口，看江面，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，被风一吹，散了。

“我年轻时候，这河发过水，水漫到桥上，鱼都能游到街上去，我们拿脸盆去舀，一舀一条鲤鱼。”他说着，手比划了一下，那手势带着点年轻的劲儿，和布满沟壑的脸不太配。

“现在不会了，上游修了水库。”他弹了弹烟灰，“鱼也少了，但还是有人来钓，一坐一整天。”

我们没再说话,时间慢得能感觉到，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桥边，把老桥的影子拉长，铺在河面上，几只鸭子排着队游过去，把影子绞碎，风一吹，又合起来。

我坐得有些发僵,起来沿着河边走了一段，河堤是石头砌的，很旧，石缝里长出一簇簇青苔，还有一两株瘦弱的油菜花，开得勉勉强强，有狗在河滩上追自己的尾巴，追了一圈，发现无聊，又跑远了。

镇子不大,几条巷子串来串去，巷子里晾着衣服，蓝的白的花的，像万国旗，有户人家在炒菜，油烟从窗户冒出来，混着青椒肉丝的味道，我忽然觉得饿，巷口有家小店，写着“张记豆花饭”，进去要了碗豆花，加了份烧白，豆花很嫩，蘸碟是辣椒油、花椒面、葱花，滚烫地淋在米饭上，香得让人忘了自己是谁。

吃完我又回茶馆坐了一会儿,老板娘在打盹，猫卧在她脚边，尾巴一甩一甩，老头们散了一桌，只剩牌还摊在哪，乱糟糟的。

快走的时候,那个蓝布中山装老头又来了，他端着一杯新茶，放我桌上，说：“尝尝，这是我自己屋头炒的，野茶。”

我谢过,端起来抿一口，味道更涩，但涩过之后，喉咙里像有点薄荷的凉，说不上来。

“好喝吧？”他有些得意。

我说好喝。

他掏出个玻璃瓶,把剩下的野茶倒进去，盖上盖，推给我。

“带回去喝，我们这山里的东西，外面买不到。”

我伸手去接,碰到他手，粗得像树皮，我忽然想说什么，又不知说什么，更后只说了句谢谢，声音很小。

他摆摆手,转身走了，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，更后被夕阳吞了。

回成都城区的车,我特意没打，坐了那种乡村公交，晃得厉害，售票员是个大姐，嗓门大，报站名像跟人吵架，车上几个农妇背篓里装着菜，有的还带着鸡，叽叽咂咂的，像在开故事会。

我坐更后一排,打开玻璃瓶闻了闻，茶叶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晒干的草，车窗外，文川镇已经看不见了，天暗下来，路灯一盏一盏亮，成都还远着呢。

那瓶野茶,我回住处后泡过，用的普通杯子，自来水烧开直接冲，味道其实没在镇上喝的好，可能是水不对，也可能少了点什么。

少了河风,少了竹椅，少了一个老人递过来的那一点点，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
门票：无。 车费：来回公交加出租，五十七。 饭和茶：豆花饭三十，茶馆二十，总共五十。 时长：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半，七个小时三十二分钟。

我不知道你去了会不会觉得值得,能花二十块钱坐一下午，听一场听不懂的长牌，喝一杯苦得发麻的野茶，这比去什么景点都强。

有些地方,不适合说，只适合坐。

就当是消磨时间,反正时间这东西，不拿来消磨也会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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