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,我花了六块钱,过了一天神仙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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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纯属意外,本来是要去文殊院旁边吃甜水面的,结果在人民北路下了地铁,看见路边停着一溜那种老式公交车改的“社区巴士”,车头立个手写牌子,歪歪扭扭写着“6元一日游”,我心想这年头六块钱能干嘛?半碗面都买不到,腿一抬就上去了。

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正嗑瓜子,见了我也不说话,下巴往钱箱一努,投了六个钢镚进去,叮叮当当一阵响,她这才把瓜子壳往窗外一抖,踩了油门。

车晃悠着穿过北门那些老巷子,成都的北门和南门是两个世界,南门是玻璃幕墙和星巴克,北门是修车铺、麻将馆和卖竹椅的,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点豆瓣酱和梧桐树的味道,大姐开得慢,每到一个街口就按两下喇叭,短促的那种,像是跟谁打招呼,果然就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——提着菜篮的老头、抱着娃娃的媳妇、穿校服的学生,都不给钱,上来就坐,跟回了自家客厅一样。

“这是区政府补贴的老年巴士。”旁边一个大爷主动跟我搭话,他买了把空心菜,叶子探到过道里,水珠滴在我鞋上。“年轻人坐的少,都嫌慢。”他笑的时候假牙有点大,像含了块麻将。

在成都,我花了六块钱,过了一天神仙日子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车在一条叫“荷花池”的路口停下,大姐回头喊了句:“慢慢下哦,菜市场还开起的。”几个婆婆连声道谢,下车时顺手把车上的空矿泉水瓶带走了,我跟着下去走了两步,满眼的布料、纽扣、拉链,像掉进一个巨大的针线盒,摊主们三三两两打着斗地主,见人也不吆喝,问你才抬头,我花了三块钱买了瓶北冰洋,坐在路边看两个摊主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,更后赢家得意地弹了弹烟灰,输家骂了句“瓜娃子”,又笑作一团。

重新上车,大姐还在嗑瓜子,脚搭在方向盘上,车熄着火,这巴士好像没什么时刻表,想开就开,想停就停,果然,下一站她直接停在公园门口,扭头说:“给你们二十分钟,喝茶的喝茶,唱歌的唱歌,我眯一哈。”话音未落,车上人走了一大半,我跟着走,进了个不收门票的老公园,竹林密密匝匝,茶馆里竹椅排得齐齐整整,盖碗茶五块一碗,老板提个长嘴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热水划出弧线,一滴不漏,旁边一圈人围着看两个老头下象棋,一个说“将”,另一个憋得脸红脖子粗,围观的人比他俩还着急,这个指嘴那个挥手,更后不知谁冒了句“莫吵莫吵,人家是下棋,你们是打仗”,满堂*笑。

车再启动已经是中午了,大姐睡眼惺忪地打方向盘,说:“前头河边有卖糖油果子的,你们去不去?”全车人异口同声“去”,于是车*进一条更窄的路,停在一棵大榕树下,树荫里果真有个小摊,三轮车架口锅,油还翻着细泡,糖油果子五毛钱一串,裹着金黄的糖壳,咬下去外脆里糯,芝麻粘了一嘴,卖果子的太婆说:“今天初三,初一那天下雨没出门,昨天也懒,今天算你们运气。”说得好像我们捡了天大的漏,细想起来,还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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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车里多了几个新乘客,有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一上车就背课文,背到“春天来了”就卡壳,大家停下来帮他起头,结果他把“燕子”说成“野子”,全车人笑成一片,大姐笑得更凶,拍着方向盘说:“对嘛,成都的春天到了,野子也多。”我这才看见窗外,几棵油菜花就在墙根底下,明晃晃地开着,跟这座城市一样,管你什么时节,想开就开。

下车的时候已近黄昏,我在人民北路地铁口站了会儿,口袋里还剩两块钱,一天下来,坐了四五趟车,逛了菜市场、老公园、河边摊,听了半筐闲话,笑了无数次,六块钱,在这个时代能买到的东西不多,却买到了一整个成都的慢悠悠。

后来我常跟朋友说,出去玩不一定非要去什么景点,有时花六块钱坐趟社区巴士,就能把日子过成诗,朋友笑我矫情,我想了想,觉得也是,但那天的风、那天的糖油果子、那天全车人帮着孩子背课文的下午,我真的会记很久。

日子嘛,本来就是散的,成都教我的,不过是把这些散日子串起来,就成了串糖油果子,甜得刚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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