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的包子与成都的雨

其实把这两个地名搁一块儿,本身就挺怪的，一个在北边儿靠海，一个在西南盆地深处，中间隔着小两千公里，我那次是先去的天津，办点私事，完事儿后临时起意，把原本回程的票退了，改飞成都，也没别的，就是惦记着在那儿拍几张照片，顺便躲躲天津那几天没完没了的大风。

在天津那一日,过得稀松平常，早晨从酒店出来，门口煎饼摊子前排了老长的队，我就没等，溜达到街角一家挺破的小馆子里喝了碗嘎巴菜，那东西黏糊糊的，卤子味儿重，吃着烫嘴，店里几个大爷聊天声音倍儿大，跟说相声似的，吃完沿着海河走了走，风刮得人脸生疼，河面上的冰还没化净，几座铁桥灰突突地架在水上，看着挺硬气，我举着相机，怎么构图都觉得差点意思，天光太硬，没什么情绪，后来干脆把相机塞回包里，揣着手，就干走，走到古文化街，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，卖麻花和泥人张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喇叭里吆喝着，热闹是热闹，可都跟我没关系，我挤出来，看见一个卖熟梨糕的小推车，老大爷慢悠悠地给米糕上抹着果酱，蒸汽腾起来，在冷空气里白得扎眼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也没买。

下午找了家小茶馆坐着,听了一耳朵快板儿，茶水喝得肚圆，到了傍晚，天擦黑，路灯亮了，那些欧式老建筑的轮廓被暖光勾出来，玻璃窗里影影绰绰，我忽然觉得等了这么久的光，来了，赶紧掏出相机，在解放北路上来回溜达，这路两边的老银行大楼，白天顶着灰白的天空，总有些拒人千里的正经；到了晚上，每一扇拱形高窗的背后，都好像藏着些旧故事，那些石头墙也不再冷冰冰的了，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拍了几张慢门，一辆老式有轨电车正巧从十字路口摇摇晃晃地转过来，灯影和车身在镜头里拖成一条长长的虚影，这个瞬间让我觉得，天津这一日，还在牌桌上。

夜里十一点,飞机落地成都双流，我背着包从地铁口出来，立马就闻着了那股熟悉的湿润气，和天津那种刮脸的干冷不同，成都的夜很轻，像一块半潮的手绢儿从脸上拂过去，软塌塌的，我订的民宿在玉林路附近，打车过去，师傅用四川话问我在哪儿下，我愣了一下，报出个路口名字，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子一团团的，街边串串店的塑料凳还摆在外面，霓虹灯招牌闪着光，和着那股火锅底料的香味，明明白白地告诉我，又回到人间了。

第二天起来,雨不大，毛毛雨，往脖子里钻，我抓起相机就出了门，成都拍照是不用选日子的，阴天里的色彩反而会自己跳出来，路过一个老社区，铁门斑驳，墙上爬着绿藤，雨珠儿在上面挂着，要掉不掉，我蹲在墙角，拍了半个钟头，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：雨里耷拉着脑袋的野草，被淋湿的报箱，一只黄猫躲在车底下，眼神慵懒地扫了我一眼，又趴下去睡了，没人管我，也没人瞟我，这跟天津很不一样，在天津，我举着相机拍建筑，总有经过的人好奇地瞄一眼；在成都，我蹲在人家窗根底下拍一丛绣球花，路过的太婆连步子都不会慢下来。

中午在巷子里吃了一碗杂酱面,红油裹着面条，看着凶，吃着香，吃完雨停了，太阳从云缝儿里挤出几道弱光，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，明晃晃的，我穿过一个开放式的老院落，里面一户人家的窗户敞开着，旧式的木框窗，玻璃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窗花，窗台上搁着一盆绿植，叶子伸得老长，垂下来，被几束光一打，透亮透亮的，我悄悄举着相机，屏住气，对焦在窗玻璃上雾雾的反光，还有那片叶子，有一只蚊子似的飞虫钻进了取景器里，我又放下相机，把眼睛贴上去看，那飞虫已经找不见了，按快门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一张照片里，同时装下了成都的雨，和一点不太真实的、属于天津的、硬挺挺的光。

后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翻看这一天拍的照片,很多都糊了，有些曝光过了，不过总归是有几张，看起来像那么回事，像我在场，旅行和摄影一样，很多瞬间其实抓不住，但它在你眼前发生过了，也就算了，从天津一日游，到成都拍照，这中间隔着的，远远不止两千公里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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