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半,地铁二号线人民公园站B口出来的时候,我还没想好今天具体要干嘛,成都的周末,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精确计划,天灰**的,不晒,正适合溜达。
公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糖油果子的推车旁边围了几个小学生,举着五块钱,眼巴巴等那一锅金黄出锅,我绕过去,先不急着买,因为知道更好吃的总在里面,果然,往里走不到一百米,鹤鸣茶社的空地上,竹椅子一字排开,早到的老头儿们已经把盖碗茶摆上了,有人看报,有人端着搪瓷杯发呆,茶船子磕在木桌上的声音,脆生生的,像给这个慢悠悠的早晨打拍子。
我找了个靠湖边的位置坐下,茶博士过来,拎着长嘴铜壶,手腕一抖,开水划出一道弧线,茶叶在盖碗里翻了个身,香气就散开了,点的还是老三样——飘雪,在成都喝茶,不讲究什么明前雨前,要的就是这股茉莉香混着市井气,旁边桌两个阿姨在摆龙门阵,声音不小,但奇怪的是,你一点儿不觉得吵,反而像背景音乐一样,听着安心,其中一个说:“我女子给我买了个按摩仪,我说还不如来这儿坐一下午。”听到了,忍不住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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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喝到第二开,我招来一个掏耳朵的师傅,工具包一打开,十来样家伙什儿,镊子、耳扒、鹅毛刷,还有那个音叉一样的钢签子,往耳朵里一放,轻轻一敲,“叮——”地一声,从耳膜颤到后脑勺,整个人都酥了,师傅手法极轻,一边掏一边问:“痛不痛?痒不痒?”其实我根本分不清了,只觉得半边脸麻麻的,旁边一个外地口音的大哥看得直乐,问师傅:“这个真舒服?”师傅头也不抬:“你试下就晓得了。”大哥犹豫半天,还是躺了下来,五分钟不到,他开始哼哼。
从公园出来已经快一点,肚子饿了,想起朋友说东较场街有家面馆,招牌是素椒杂酱,只卖到中午两点,我扫了辆单车骑过去,果然,不大的铺面,桌椅都摆到人行道上了,老板在门口煮面,锅里腾着热气,要了二两,加个煎蛋,面端上来,筷子一搅,红油香混着芝麻酱的味道直冲天灵盖,面条粗而劲道,裹满了调料,更妙的是那点花椒面,吃到更后嘴皮子发麻,但是停不下来,旁边一桌两个男生议论:“这家比总店那次还好吃。”我心想,这怕不是又一间饭扫光之流?管他的,好吃就行。
吃完面,从东较场街慢慢往南走,经过镋钯街,这条街现在全是小店,咖啡馆、居酒屋、古着店,挤在一起,倒也和谐,有家旧书店半掩着门,我进去翻了翻,居然找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《成都风物志》,书页都泛黄了,五块钱,爽快拿下,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,找零的时候问:“小伙子,一个人啊?”我说:“嗯,随便逛逛。”他说:“这条街以前全是卖铁器的,那声音,叮叮当当,现在你想听都听不到咯。”语气里有点遗憾,又有点无所谓。
下午的阳光终于漏出来一点,斜斜地铺在街面上,我走到春熙路附近的太古里,没进去,就在大慈寺门口找了个石阶坐着,对面IFS的熊猫屁股下面全是举着手机的人,像某种固定的仪式,我掏出刚买的书随便翻,忽然听见背后*里传来钟声,很低沉,混进商业街的人声里,居然不违和,成都就是这样,更潮的东西和更老的东西就隔着一堵墙,谁也碍不着谁。
四点半,开始往玉林挪,其实可以坐公交,但我选择走,穿过一条条小街,看见卖蛋烘糕的,买了一个奶油加肉松的——听起来像黑暗料理,吃进嘴里却意外地和谐,玉林路的尽头,真的没什么小酒馆可看,但路边有家不起眼的卤菜摊,玻璃柜里码着红油亮晶晶的兔头,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嬢嬢,问我要几个。“麻辣还是五香?”“麻辣,麻烦稍微舀点汤进去。”她麻利地装好,又塞了两根一次性手套。
提着一袋兔头,我在附近找了个社区小公园,坐在长椅上,夕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油纸袋上,戴上手套,开啃,第一口下去,那个辣味就上来了,不是干辣,是带着二十几种香料的复合味道,越啃越香,啃完一个,嘴巴已经肿了一圈,但手不听话地去拿第二个,路过的遛狗大爷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伙子会吃。”我满嘴油,只能点点头。
啃完兔头,天擦黑了,旁边居民楼里传出炒菜声,葱花倒进热油锅的“刺啦”一声,让整个小区都香了起来,我拿出手机看了下计步器,两万七千步,腿确实有点酸,但心里很满。
没去锦里,没去武侯祠,连宽窄巷子都没挨边,这一天,我就是把成都人平常过日子的地方走了走,喝了茶,掏了耳朵,吃了碗面,买本书,啃个兔头,听起来挺无聊的?但正是这种“无聊”,让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只是个看客。
晚上七点的地铁上,人不多,我靠着车厢,手里还攥着装过兔头的油纸袋,对面一个小女孩一直盯着我笑,我也冲她笑,她妈妈小声说:“叔叔刚吃了好吃的东西。”小女孩问:“什么呀?”我正好到站,起身前回了她一句:
“玉林路的兔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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