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,旅行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,我这次倒好,从成都跑到广元,也就一个半小时动车,屁股还没坐热乎就下来了,不是为了看啥子剑门关,也不是为了逛皇泽寺,就是嘴馋了,想在广元老城的梧桐树底下,安安静静吃一碗地道的米凉面。
广元这地方,跟成都的性子完全是两码事,成都那种安逸是泡在茶馆里的、裹着花椒香气的、软绵绵的;广元的安逸,是山城特有的、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和一点点陕南的硬气,你站在老城那个十字路口,听周边人说话,尾音带点往上扬的调子,不像成都话那么嗲,又比普通话多了些土土的亲切,街边卖核桃饼的嬢嬢,一边翻着铁板上的饼子,一边跟旁边修鞋的大爷摆龙门阵,声音洪亮得像是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我要找的那家凉面店,藏在一条叫“东山街”的小巷子里,说是巷子,其实就是个陡坡,两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,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,叶子绿得发黑,店门口支着两张矮桌子,塑料板凳歪歪扭扭地摆着,地上散落着些用过的纸巾,环境真谈不上好,但就是这种乱糟糟的劲儿,让人觉得踏实,觉得这碗面肯定对头。
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围裙上油渍麻花的,也不招呼你,就问你一句:“宽的细的?”我说细的,他“嗯”一声,转身从搪瓷盆里捞出一把黄澄澄的凉面,手腕一抖,甩进漏勺里,在滚水里烫个几秒,迅速捞起,倒进一个大海碗里,手起勺落,蒜水、酱油、醋、味精、花椒面、一大勺红油,更后是点睛之处——一撮切得细细的、脆生生的豆芽和几颗炸得酥香的黄豆。
面端到面前,我习惯性地先搅一搅,红油不算特别辣,但香,是那种用菜籽油慢慢逼出来的香,带着一点糊辣壳的焦香,面条跟成都的凉面完全不一样,它是米做的,颜色发黄,口感滑溜溜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,稍微一吸就滑进喉咙里,豆芽是生的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,跟面条的软滑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抗,吃到更后,碗底剩下一小汪红油和零星的蒜末,恨不得把碗舔干净。
吃完面,又晃到隔壁买了两个刚出炉的核桃饼,那饼跟成都的锅盔不一样,更薄,更脆,表面上粘着密密麻麻的碎核桃仁,烤得金黄,咬一口,满嘴掉渣,核桃的油脂香和面饼的焦香混在一起,实在扛不住,老板看我吃得香,笑着问:“成都来的吧?也喜欢我们这个饼?”我点点头,说比成都文殊院的桃酥更有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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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顶着大太阳去嘉陵江边走了一圈,江风吹过来,带着点湿湿的腥味,江边有好多钓鱼的人,一坐就是一下午,鱼篓里大多空空如也,但感觉他们也不在意,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,跟成都公园里掏耳朵的人有得一拼。
准备回成都了,到了火车站,突然觉得空着手回去有点对不起这趟路费,但广元有啥子“特产”好带的呢?剑门关的豆腐干、青川的木耳、朝天区的核桃……七七八八买了一点,但心里总觉得这些都太“正经”,真正的特产,其实是早上那碗凉面,是梧桐树下那股子悠闲劲儿,是那个让人瞬间松弛下来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,这些,都是带不走的。
反而在候车室,看到旁边一个大哥拎着一桶菜籽油,桶身上还贴着张白纸,写了“自家榨的”四个字,我盯着那桶油看了半天,突然觉得,这才像一个成都人从广元会带回去的东西——土得掉渣,但实在,油盐酱醋,才是更真实的生活。
车开了,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,广元这个小城,在视线里慢慢模糊成一个点,我想,过段时间,嘴巴又淡了的时候,我可能还会再来,就为了那一口凉面,和那种在成都越来越难找到的、略带生硬的亲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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