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花六块钱，我过上了更奢侈的一天

朋友听说我去成都玩，问我预算多少，我说六块，他以为我少说了两个零，或者是在玩什么行为艺术，我没解释,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。

六块钱在成都到底能干什么，去之前我心里也没底，但有些事就是这样，你先把标准降到地板上,反而会发现上面其实摆着不少好东西。

第一站是文殊院，不要门票，进门就是两排上了年头的银杏，叶子还没黄透，风一过，簌簌地往下掉，有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捡白果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挑拣一上午的时光，香是免费请的，每人三支，我点着了站在香炉前，看青烟往大殿的飞檐上爬，旁边有个大叔嘴里念念有词，我听不太清，只听见“平安”“健康”两个词反复出现，那一刻忽然觉得，人越活越具体,愿望也就越朴素。

从文殊院出来往东走，穿过几条老巷子，就到了成都画院，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，门口两扇木门半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那天展的是一个本地画家的水彩，画的都是川西小镇，瓦屋顶、石板路、雨后的河，我不懂画，就站在一幅前面发呆，看久了觉得那画里的湿气好像真的漫出来,沾在胳膊上凉丝丝的。

午饭是在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豆花店解决的，一个大铁桶，老板娘揭开盖子，白汽轰地一下冲上来，带着豆腥味和一点点焦香，我要了一碗咸豆花，三块钱，加了酥黄豆、榨菜末、红油、葱花，她不急着收钱，先舀了一小勺辣子问我要多辣，我说正常，她就笑，说你这个普通话一听就是外地的，给你少放点，我端着碗坐在塑料凳上，对面是一个骑电动车送货的小哥，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，吃完了把碗一放，喊了声“姐，钱转过去了”，跨上车就窜进巷子里，豆花很嫩，筷子一夹就碎，得用勺子兜着吃，吃完我把汤都喝了，辣得舌尖发麻，但胃里暖乎乎的,像被人轻轻拍了两下。

下午去人民公园，这里可能是全成都更不着急的地方，鹤鸣茶社人不多不少，刚好把树荫下的竹椅子坐了个七成，我找了个边角的位置，一杯盖碗茶十三块——超预算了，所以我没点，就那么干坐着看别人喝，坐了一会儿，旁边来了个老爷子，自己带着玻璃杯，泡的是家里带来的花茶，他也没买茶，服务员路过照样冲他点头，还问他今天怎么来晚了，他指指手表，说上午去接孙儿了，刚送回去，然后他就开始抖腿，哼一段我听不出名字的川剧，眼睛半眯着，阳光从大榆树叶子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褪色的藏青中山装上,那些褶皱里像藏着一整个下午。

后来我去看了相亲角，是真的热闹，大爷大妈们举着打印好的A4纸，像摆摊一样把自家孩子的条件一条条铺开，一个阿姨拉着我问小伙子哪年的，我说我路过的，她也挺热情，指着旁边一个姑娘的简历说：“你看看这个嘛，川大毕业，在银行工作，就是挑得很！”我落荒而逃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一片笑声，没有恶意,就是觉得我好玩。

傍晚沿着府南河走，河边有钓鱼的人，有跳舞的人，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人，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算了一下账：地铁二块，豆花三块，还剩一块，我在路边买了个烤土豆，小贩说他这个土豆是凉山运来的，比本地的好吃，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，土豆烤得皮皱皱的，撒了辣椒面和折耳根碎，烫嘴,但香得很扎实。

天擦黑的时候我往回走，经过一条巷子，里面飘出豆瓣酱炒肉的味道，还有电视里球赛的声音，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在炒，但那种味道像是整个巷子公用的,谁经过都能分一口。

六块钱花完了，微信步数三万四，我朋友晚上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回他：亏了，他说是吧，六块能玩啥，我说，亏大了，早知道吃饭再省三块,还能买瓶水。

他没听懂，我也不打算解释，有些奢侈不在于你花了多少,而在于你突然想起自己原来可以这样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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