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成都的雨是论顿下的,下完一顿,天上就露出点懒洋洋的蓝,我就是在这么个天气里,揣着半包猫条和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头,决定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“面试”。
面试官是一只叫“花卷”的三花猫,住在玉林西路某栋老居民楼的二层,楼道里飘着花椒和豆瓣酱的香气,混着雨后泥土的腥,还有哪家阳台上蜂窝煤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就是让人觉得,这地方有活气,花卷的救助人说,它胆子小,但贪嘴,你手上要有吃的,它准出来。
我蹲在客厅地板上,屁股底下垫着张旧报纸,上面登着“世界乐园”的广告,票价三十,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花卷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脑袋,胡须一抖一抖的,像在衡量我作为长期饭票的可靠性,我把猫条挤在指尖上,它磨蹭了将近三分钟,才慢悠悠走过来,舌头一卷,带着倒刺,又痒又疼。
那一刻我知道,完了,这家伙以后就是我老大了。
领走花卷的手续不复杂,甚至带着点成都人特有的闲散,救助人一边往猫包里塞过渡粮,一边叮嘱:它爱吃鸡肝,但别给多;它怕雷,打雷的时候要抱着;它挑食,巅峰的罐头只吃鹿肉味,我点头如捣蒜,怀里抱着个暖烘烘的航空箱,感觉自己像刚从民政局出来,只不过手里的小本本换成了这几条不成文的“卖身契”。
从玉林到芳草街,其实就隔着几条横七竖八的小巷,我决定带花卷走回去,顺便让它熟悉熟悉以后的地盘,巷子两边的梧桐树刚被雨洗过,叶子绿得发亮,滴着水珠子,偶尔有一两滴砸在航空箱上,花卷在里面哼一声,像在抱怨。
路过一家锅盔店,门口排着五六个人,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擀面、抹肉馅、贴炉壁,那香味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邀请函,我一摸兜,只剩八块钱,刚好够买一个白面的,我掰了一小点,透过航空箱的缝隙递给花卷,它闻了闻,别过头去,那眼神分明在说:就这?我记下了。
芳草街有一面著名的涂鸦墙,上面画着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东西:长了翅膀的熊猫、戴着墨镜的兔头、还有一只巨大的、像云朵一样的白猫,我把航空箱举起来,对着那只涂鸦猫,小声说:“看,那是你远房表哥。”花卷理都没理,在箱子里翻了个身,把屁股对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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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芳邻路一家苍蝇馆子吃豆花饭,老板看我拎着猫,多给了两张纸巾,说:“你那只猫好乖哦,不闹。”其实花卷在箱子里已经用指甲扣缝扣了二十分钟,声音细碎,像在给这顿饭打拍子,我舀了一勺豆花,上面淋着红油和酥黄豆,突然觉得,来成都不是为了看什么景点,就是在这种下过雨的午后,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,吃一碗三块钱的豆花,听隔壁桌摆龙门阵,从股市摆到哪家的腌菜更好吃。
下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着街边下象棋的老头儿们,照着卖栀子花的大姐,照着趴在水果摊纸箱上睡觉的橘猫,那只橘猫膘肥体壮,肚子上的肉从箱子边缘溢出来,像一滩化开的奶油,我对花卷说:“看到没,你以后就照这个标准长。”花卷在箱子里蹬了一下腿,可能是在抗议。
走到芳草街和玉林北路交叉口的时候,遇到一个推着车卖“成都记忆老酸奶”的阿姨,她看见花卷,非要送我一杯,说:“这猫有反骨,你看它眉间有两道竖纹,不好惹。”我一看,还真是,花卷的眉头天生两道深色的痕迹,像谁用记号笔给它描了个“川”字,阿姨笑着说:“在成都,有反骨的猫才有福气,活得久。”我把酸奶放在航空箱旁边,花卷透过通气孔抽了抽鼻子,很没骨气地“喵”了一声,软绵绵的,像在讨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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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领养这件事,原来说不清楚是谁救了谁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们走到了玉林菜市场的后门,卖卤味的摊位前,老板正把一勺热腾腾的卤水浇在刚捞出来的猪蹄上,香气带着八角、桂皮和冰糖的味道,嚣张地霸占了整条街,水果摊的老板在削菠萝,那刀子转得飞快,一圈一圈的,菠萝皮像一条金色的蛇落在脚边,有个大爷蹲在路边剥毛豆,豆荚扔进盆里的声音,像夏天下午四点钟的风铃。
花卷在航空箱里安静了下来,也许它闻到了那些复杂的气味,也许它只是累了,我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塑料凳上,手里捏着那半张从救助人家报纸上撕下来的角——上面糊了一张旧照片,是二十年前的成都,街道空荡荡的,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和车,也没有这么多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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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上,我抱着航空箱,走得很慢,花卷隔着箱子,用爪子轻轻拍我的手,像在确认我还在,我突然想起救助人说的一句话,她说,成都的猫都恋家,但也贪玩,你把它带回去,它会把你的家当成新的领地,然后慢慢把你也当成它的人。
我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,它正缩成一团,把头埋在自己尾巴底下,像是认命了,又像是在偷偷谋划着什么。
我决定明天给它买一斤鸡肝,煮得烂烂的,拌上一点米饭,然后在它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,伸手去摸它那个写着“川”字的脑门。
朋友后来问我,领养第一天的感觉怎么样,我想了想,说:
“就像从玉林走到芳草街,鞋底沾了七月的雨,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牵挂,心里突然长出了一小间,只属于它的房子。”
那个房子,现在亮着灯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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