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,我老婆已经把防晒霜涂完了,站在卧室门口盯着我,那个眼神我太熟了,翻译过来就是:你再磨蹭,今天这一天就别想好过。
其实成都的夏天根本不适合出门,我查过天气预报,35度,体感估计奔着四十去了,但老婆上个月就念叨,说结婚纪念日不想去商场吃饭,想去人民公园划船,说那种老派约会才浪漫,我能说什么呢,结婚四年,浪漫这两个字早就从名词变成了任务。
出门那一刻我就后悔了,热浪像一床湿棉被糊在脸上,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躲在岗亭里吹风扇,看我们两个大热天往外跑,眼神里写满了“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”,地铁里倒是凉快,但人贴着人,冷气里混着汗味和某个大哥的韭菜包子味,我老婆把脸埋在我胳膊上,小声说了一句“我好像闻到了人生的复杂”,我差点笑出声。
到人民公园才九点不到,已经有一群大爷在打太极,树荫下温度还行,但湖边那种闷热是另一回事,像蒸锅开了小火,问了一下划船的价格,脚踏船一小时六十,电动船八十,我老婆犹豫了三秒钟说,脚踏的吧,省钱还能运动,我心想这种天气运动,她是真不把我当外人。
上船之后前十分钟还挺像那么回事,她戴着遮阳帽坐在前面,我像个苦力在后面蹬,湖面上有风,吹过来带着荷叶和鱼腥的味道,她回头冲我笑,说“像不像刚谈恋爱那会儿在兴隆湖”,我说像,都热到想跳湖,她白了我一眼,但没生气,后来太阳升起来,湖面上反光刺得眼睛疼,我的T恤后背全湿了,她开始喊渴,上岸之后我们在湖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唯怡,坐在柳树下喝,树上有知了在叫,叫得没完没了,像在催我们赶紧回家。
本来按计划该去宽窄巷子,但走到门口我们就放弃了,全是人,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和举着自拍杆的网红,路都走不动,我老婆站在入口处张望了十秒钟,说“走吧,这种热闹我们这把年纪凑不起了”,她今年才三十,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四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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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进旁边一条小街,看到一家冷锅串串,店不大,门口摆着七八张桌子,只有一桌有人,我们坐下来,老板端来一锅红油汤底,签子自己拿,我老婆挑了土豆片、藕片、海带、鹌鹑蛋,我拿了一堆牛肉和郡肝,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就原谅了这个天气,那种香辣里带点麻,冰镇豆奶灌下去,整个人从里到外活过来,我老婆吃了两串就停不下来,嘴唇辣得通红,还抽着气说“这家比上次在建设路吃的那家还香”,我点头,心里想的是,这个女人真好养活。
吃完串串已经一点多了,太阳更毒的时候,我们原本说好去看个展,但两个人都走不动了,正发愁去哪儿躲太阳,我老婆突然拉着我*进一条巷子,尽头是一家老茶馆,就是那种竹椅子、盖碗茶、地上洒过水但已经干了的茶馆,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,写着“茶三元,棋五元”,我以为她走错了,结果她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说“以前公司团建来过一次,你别小看这里,掏耳朵的师傅手艺好得很”。
我点了一杯飘雪,她喝素毛峰,茶端上来的时候水汽往上飘,混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茉莉花香,茶馆里几个老人在打长牌,声音不大,偶尔摔一下牌,像在表达某种不满,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叫了个掏耳朵的师傅,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,师傅手里那一堆小工具叮叮当当响,像在给耳朵做外科手术,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清楚的舒服,不是凉快,也不是安静,是那种把时间拉慢了的感觉,我们在城里活得那么赶,但这里的人一坐就是一下午,好像谁也不着急去哪儿。
后来我也掏了个耳朵,师傅拍我肩膀的时候,我差点舒服得睡着,我老婆在旁边笑,说“你刚才那个表情,像只被摸肚子的猫”,我没反驳,因为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自己跟猫差不多。
茶馆出来已经五点半了,天还是亮晃晃的,但热气退了一点,我们走到河边,看到有卖冰粉的小推车,一人端一碗,蹲在石阶上吃,冰粉里有醪糟和小汤圆,甜里带点酒味,吃得人晕乎乎的,我老婆突然说:“其实今天也没那么热。”我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鼻尖,点了点头。
晚上回家两个人都不想做饭,点了冒菜外卖,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突然举过来说“你看,今天微信运动我们走了两万三千步”,我躺在旁边回了一句:“难怪我膝盖疼。”
她踢了我一脚,然后笑了。
这就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一天,没什么特别的安排,甚至和想象中出入很大,但过了几天以后,我脑子里总想起那个茶馆里的下午,竹椅嘎吱嘎吱响,远处有长牌摔在木桌上的声音,我老婆躺在旁边,呼吸很轻。
可能夏天更好的部分,就是找到一个愿意陪你躲在阴凉里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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