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我用英语完成了一场迟到十年的和解

说来惭愧,作为一个旅行博主，我居然从来没写过成都——这座我生活了快三年的城市，更*的是，直到上周六，我才第一次去逛了那个所有攻略都会提到的“英语角”，那天阳光不错，人民公园鹤鸣茶社旁边那几棵银杏树下，围坐着二三十个人，有退休大爷捧着保温杯，有穿卫衣的大学生，还有个外国姑娘盘腿坐在竹椅上啃兔头，我站在圈子外头听了一会儿，突然觉得喉咙发痒。 “Hello, I'm... from...” 我张了张嘴，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 这场景让我瞬间穿越回初中英语课，那个永远扎着低马尾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眼睛扫过全班：“谁来朗读一下这段课文？”我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洞，同桌男生用胳膊肘捅我：“老师看你呢。”我慢慢站起来，教室后墙的钟滴答滴答，秒针走了整整十二格，我才挤出第一句：“Last week, I visited...” “坐下吧。”老师叹了口气，“下课来找我。” 后来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她和班*说：“这娃发音太怪了，一开口全班都笑，以后就别点他回答问题了。”那年我十三岁，从此英语课本对我来说就像一扇上了锁的门，高考英语及格线挣扎，大学四级考了三次，更后一次查分数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的网鱼网咖，手抖着输完准考证号，屏幕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愣了好半天——426分，多出来那6分像命运开玩笑时甩出来的硬币。 所以当“成都一日游”和“英语”这两个词撞在一起时，我本该绕路走的，但那天不知怎么，我就在那个圈子边上坐了下来，一个戴渔夫帽的大爷正在用浓重的川普腔英语讲他昨晚看的球赛：“那个 forward，跑得 like a rabbit，but shoot... shoot like a hen！”所有人都笑，大爷自己也笑，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，他旁边的大学生用英语纠正：“Like a chicken, not a hen.” 大爷一挥手：“Hen is also chicken！”又是一阵笑。 我低头抠着竹椅扶手翘起的漆皮，忽然听见有人问：“你旁边的那个小哥，要试试吗？” 抬头发现是那个啃兔头的外国姑娘，正用油乎乎的手指着我说：“You look like you want to say something.” 她英语说得慢，但很清楚。 我喉咙又紧了，大脑在疯狂打结，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，过了大概五秒钟，或者五分钟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“I... I just like listening. 抱歉，我英语很差。” 说出口才意识到，后半句我居然说的是中文。 她没笑，点点头说：“That's okay. Listening is learning too.” 然后继续啃她的兔头。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，好像那个十三岁的自己，被允许坐下了。 后来我们又聊了几句，很慢，像两个人在传一个破破烂烂的皮球，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偶尔夹杂中文，她也能听明白，她告诉我她从英国来，在川大学中文，觉得成都比伦敦更适合居住，“because here, the tea is only ten yuan.” 我笑了，说：“And people even play mahjong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.” 她瞪大眼睛：“You see! That’s what I mean!” 临走前她问我：“Why do you come here today? To practice English?” 我想了想说：“Maybe not. Maybe I just want to say hello to the old me.” 她歪着头：“That’s very poetic.”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我，指了指我袖口——刚才抠椅子时沾了块漆皮。 那天接下来的行程零散又不讲究，我从人民公园走到宽窄巷子，没进去，就在门口买了碗凉糕，又坐地铁去东郊记忆，看几个年轻人在旧厂房前面跳街舞，路过一家书店，买了一张明信片，写了一半又塞回包里，晚上去玉林路吃串串，邻桌的大妈看我一个人，硬是把她的脑花分了我半碗。 这一天没有什么震撼的风景，也没有精心设计的路线，但那种松弛感，像成都十一月的风，不冷不热，刚好把人的褶皱吹平。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，我把包里那张皱皱的明信片翻出来，用英语写了一句：“I forgive you. For the twelve seconds that felt like twelve years.” 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十年没翻开的初中英语课本里。 封面上的“Go for it!”已经褪成一团模糊的橙色。 至于下一站去哪个城市，我还没想好，也许先在家睡个懒觉，再出门随便走走，旅行这件事，有时候不在远方，而在你敢不敢走进曾经不敢走进的那个圈子。 对了，那天在公园，我更后用英语说完整的一句话是：“See you next Saturday.” 她挥了挥沾满红油的爪子说：“Bring your own tissues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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