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,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?就是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了好一阵子,突然有一天,你什么都不想管了,就想找个地方,把时间过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,不用看密密麻麻的行程单,也不用卡着点从一个景点奔赴下一个景点,就像个本地“街娃儿”一样,晃晃悠悠地,把一天舒舒服服地过完。
那个地方,叫成都。
不是冲着宽窄巷子的人山人海,也不是为了去锦里跟人挤着买三大炮,我只想用一天的时间,找到那种被四川人挂在嘴边的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“巴适”,结果你猜怎么着?我这种近乎执拗的“寻找”,更后是在一把勺子里找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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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,一把炒菜的勺子。
事情还得从那个有点阴沉的早上说起,我起了个大早,倒了两班地铁,一头扎进了本地人常去的抚琴菜市场,我总有个固执的念头,觉得一个城市的胃,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场餐厅里,而藏在清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和鲜活淋漓的叫卖声里。
一进去,嚯,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,猛地游进了热闹的珊瑚礁,各种感官瞬间就被激活了,红的二荆条、绿的青花椒、紫的茄子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幅立体又生动的油画,肉铺的老板手起刀落,骨屑飞溅,那叫一个利索,旁边卖水产的大姐,一边用四川话大声摆着龙门阵,一边一把从盆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,“啪”地摔在案板上,那股子泼辣的生猛劲儿,把我这个外乡人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我漫无目的地逛着,买了一小把据说能香得人“跟头扑爬”的嫩青花椒,又在一个卖粑粑柑的大叔摊前停了下来,大叔也不多话,直接掰开一个塞到我手里让我尝,果粒在嘴里炸开的瞬间,那股不讲道理的甜,一下子就把我熨帖住了,我当即买了一兜,大叔一边称,一边用他那仿佛自带Rap节奏的四川话说:“弟娃儿,这个柑儿,抿甜!不正宗你回来泼我脸上!” 我笑着付钱,心里那层被城市生活磨出的硬壳,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
从菜市场出来,我没去什么网红店,而是*进了一条叫“营和巷”的老街,找了个看起来年头比我还大的面馆,要了碗素椒杂酱面,老板娘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碌着,店里坐满了穿着睡衣、趿拉着拖鞋的街坊,那一刻,我混在他们中间,吸溜着劲道的面条,听着周围那些*里短的闲话,感觉自己不再是这座城市的过客,而是一个短暂休憩的归人。
面足汤饱,按理说就该去景点打卡了吧?偏不,我在网上瞎溜达的时候,发现成都竟然流行一种叫“玩火”的玩法——不是真的玩火,是去学做地道的川菜,我一个厨艺仅限于把泡面泡出花儿来的手残党,鬼使神差地报了个下午的烹饪体验课。
上课的地方在一栋旧居民楼里,一个挺敞亮的开放式厨房,学员就我和一对从上海来的年轻情侣,教我们的王老师,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肚子上的围裙被撑得紧绷绷的,一看就是没少“偷吃”。
“今天我们不做那些花里胡哨的,”王老师用他那口标志性的“川普”开了场,声音洪亮,“就搞三道更家常的: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还有一碗真正的开水白菜,学会这三个,你就摸到了川菜的魂。”
一听“开水白菜”,我顿时来了精神,这不是传说中的国宴菜吗?王师傅看我一脸敬畏,笑了:“莫虚,莫虚(别怕),没得那么*,它考的不是你的颠勺技术,是你的心静不静。”
开始切肉了,王师傅看我笨手笨脚地把一块二刀肉切得厚薄不一,哭笑不得,他接过刀,给我示范。“你看,要这样,推拉,推拉,不要用蛮力,要用巧劲儿,肉片要像纸一样薄,炒出来才能起‘灯盏窝’。” 他的手像是有魔力,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悦耳的“笃笃”声,一片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就服服帖帖地躺在了旁边。
轮到做麻婆豆腐,我以为就是豆瓣酱炒炒,再丢豆腐进去煮,王师傅立刻纠正了我。“你这个想法就‘离经叛道’了!麻婆豆腐的魂,是‘麻、辣、烫、捆、酥、嫩’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 他让我先用小火把花椒焙香,再用擀面杖碾碎,那股子麻味儿直冲天灵盖,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眼泪都快下来了,但说不上来的爽,接着是炒牛肉臊子,要炒到“酥”,再下郫县豆瓣,煸出红油……光看这步骤,我就已经手忙脚乱了。
更震撼的还是那道“开水白菜”,当王师傅把那锅他熬了四个小时、已经清澈如茶色的“开水”端出来时,我整个脑子都是懵的,这哪是水?这是吊了鸡、鸭、火腿、排骨,又用肉茸一遍遍扫清杂质的高汤啊!他把一朵嫩白菜心轻轻放入沸水中焯熟,捞进碗里,再缓缓浇上那清澈见底的“开水”。
我端起碗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,那一瞬间,世界安静了,所有的麻辣鲜香,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绕指柔,极致的鲜、醇、厚,像一股暖流,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,再温柔地弥漫到四肢百骸,没有一丝味精的造作,全是食材更本真的味道,经过时间的沉淀,融合成了一种让人想流泪的感动。
我抬头看了看窗外,午后的阳光正好,斜斜地洒在老旧的楼房上,楼下传来小贩叫卖豆花的声音,远处还有搓麻将的哗啦声,那一刻,我手里端着碗,忽然觉得,自己抓住了点什么。
那勺子里装的,哪是汤啊,分明是成都人把沸腾火热的生活,用耐心和细致,熬成的一锅温柔。
那天晚上,我拒绝了那对情侣一起吃火锅的邀请,一个人揣着从菜市场买的花椒,慢慢走回了酒店,路过一个街边公园,一群大爷大妈正在昏黄的灯光下,精神抖擞地跳着广场舞,音乐是《更炫民族风》和……一首我叫不上名字的邓丽君的歌,两种完全不搭的音乐混在一起,竟然有种奇妙的和谐。
我找了个长椅坐下,剥开一个早上买的粑粑柑,果肉依旧饱满,甜度依旧惊人。
我忽然明白了,我一直在寻找的“巴适”,到底是什么,它不是某个风景名胜,不是某道具体的菜,它甚至不是一种感觉,它是一种能力,一种随时随地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、把平凡琐碎烹饪出诗意和锅气的能力。
就像王师傅做的那碗开水白菜,看似平淡无奇,但你只要尝一口,就知道里面藏着千山万水,藏着时间和心血。
这一天,我没去武侯祠,没去杜甫草堂,没去看大熊猫,我就在一个菜市场,一碗面,和一把勺子里,在一个下午的手忙脚乱和一口惊艳的汤里,完成了与这座城市的独家对话。
回家的飞机上,我闭着眼睛,眼前浮现的,不是高楼大厦,而是菜市场里那鲜亮的颜色,和王师傅笑起来眯成缝的眼睛,我想,我大概是把那种叫“巴适”的东西,偷偷装了一点在心上,带回来了。
以至于后来,每当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时,我就会想起那个下午,那个胖胖的师傅对我说:“莫虚,心静了,汤就清了。”
是啊,生活嘛,别老绷着,得时不时地,允许自己“巴适”一下,哪怕只是一天,去挥挥勺子,沾沾烟火气,也好啊,真的,不豁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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