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,成都新南门车站的长椅上全是打哈欠的人,我攥着去理塘的票,手指冻得有点僵,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——一天时间,从500米干到4200米,这哪是旅行,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大巴发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,车上有人开始吸氧,嗤嗤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,我邻座是个从广东来的大哥,穿着短袖上的车,半路翻出一件冲锋衣裹上,嘴里不停念叨“甘孜甘孜,甘愿被滋醒”,我没搭话,因为我正忙着跟自己的太阳穴较劲,它在跳,像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鼓。
车子沿着318国道往上爬,窗外的植被肉眼可见地变矮,从树变成灌木再变成草皮,更后是贴着地面长的那些灰扑扑的东西,两个小时后停在雅江服务区,我下车买了个烤红薯,咬第一口的时候发现它竟然是甜的,甜得特别认真,像是在海拔低的地方攒了很久的糖分,专门等在这里给我一个惊喜。
后半段路开始盘山,车窗外面全是雾,有时候雾散开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尖,白得刺眼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,全程单手掌方向盘,另一只手在翻经筒,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,过弯的时候车身歪得厉害,一车人跟着歪,但没一个说话的,都怕一张嘴就把肺里的空气放跑了。
我是在上午十一点半到的理塘县城,下车那一瞬间,腿发软,不是累的那种软,是脚底踩着的东西好像不太确定是不是实地,空气稀薄得让人一下子就理解了什么叫做“每一口呼吸都要钱”——不是钱,是力气,每一口吸气都要自己主动去吸,肺像个不想上班的员工,非得你催它才动弹一下。
理塘的阳光毒得很,照在皮肤上有灼烧感,但是风一吹又冷得发抖,整个人就陷在一种不知道该脱衣服还是该裹紧的拧巴里,街上的藏式房子方方正正的,窗户周围涂着彩色的花纹,红的黄的白的一圈一圈,乍看挺花哨,多看两眼又觉得这种花哨在高原上刚刚好,因为周围的山和天都太素了,素到需要这些颜色来撑场面。
县城不大,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路口,沿着任何一条走十分钟就到头了,我先去了长青春科尔寺,打车过去十五块钱,司机是个小年轻,车里放着藏语说唱,节奏特别快,听着让人喘不过气,我说师傅能不能关掉,他说这东西帮助抗高反,你听,咚咚咚咚,心脏就跟着跳得快了,血液就跑起来了,我说那我宁愿让它慢慢流。
*在半山腰上,金顶在日头下发光,不是那种温柔的光,是那种直挺挺戳进眼睛里的光,寺门口坐着几个喇嘛,红色的僧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,他们看着我气喘吁吁往上爬的样子,其中一个递过来一颗糖,话梅味的,说吃了头不疼,我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,但还是接过来剥了放进嘴里,酸得我龇牙咧嘴,但是太阳穴的鼓点确实轻了些。
寺里面酥油灯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混着藏香,吸进鼻子里感觉整个呼吸道都被换了一个频道,有个小喇嘛坐在角落里念经,声音低低的嗡嗡的,我在旁边站了很久,不是被感动了,就是单纯走不动了,站在那喘口气,他突然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,门牙上有个豁口,特别真实,不是那种景点里职业化的和善,就是觉得你这个喘不上气的外地人挺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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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*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,我在街边找了家藏餐馆,名字忘了,只记得门口挂着个牛头骨,角上缠着哈达,进去点了一碗藏面和一小壶酥油茶,面上来之后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——面条粗犷得像是用手掰断的,上面飘着几片牦牛肉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叶子,汤头油亮亮的,第一口喝汤,咸的带点香料味,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,然后像烟花一样散开到四肢,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:这碗面值得我坐八个小时的车来吃。
酥油茶装在一个暖壶里,倒出来稠糊糊的,喝进嘴的感觉很奇怪,奶香和咸味搅在一起,滑溜溜的,像液体的拥抱,我喝了两碗,也不知道是这东西真能抗高反还是心理作用,脑袋确实没那么胀了。
下午去了勒通古镇,说是古镇,其实更像是旧民居保护区,石头垒的墙一个挤一个,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,墙上画着各种唐卡图案,颜色鲜得有点假,但偏偏在这种蓝天白云底下就显得理所当然,巷子深处有个老爷爷在晒太阳,面前的毯子上摆着几串珠子,不是那种喊你买的摆法,就是很随意地放着,好像在说“珠子在这儿,你爱买不买”,我蹲下来看了看,他跟我说这些珊瑚是尼泊尔过来的,珠子是老蜜蜡,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真的,自己指着说得很清楚,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没有推销的意思,更像是在介绍自己家亲戚,我更后买了一串更小的,七十块钱,现在挂在我的书桌上,每次看到它都能闻到那股酥油混着什么植物的味道。
下午四点半,太阳开始往西边歪,影子拉得老长,我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个小山坡,海拔表显示4286米,每向上迈一步,心脏就跟有人攥着拧了一把似的,坡顶上风很大,吹得冲锋衣哗啦啦响,但视野豁然开朗,理塘县城躺在山谷里,巴掌大的地方,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山,山的褶皱里藏着还没化的积雪,再往上是能把人吞掉的那种蓝。
我在坡顶坐了一刻钟,什么也没想,也什么都想了,在城市里说“放空自己”总觉得矫情,但在那上面是真的空了,那种空不是你主动选择的结果,是大脑因为缺氧自己放弃了一些无意义的运转,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藏族人相信神山圣湖,在这种地方住一辈子,你没法不信点什么被什么压倒。
下山的时候腿直打颤,不是怕的,是肌肉不听使唤,走在回车站的路上,看到一个藏族阿妈背着一大捆干柴,腰弯成一张弓,但她走得很稳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在了,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两百米,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,脸上全是褶子,笑容堆在里面像个核桃仁。
傍晚六点半的大巴车上,我靠着窗户半睡半醒,出理塘的时候天还没全黑,远山的轮廓被更后一抹橘色勾了一道边,车子开始下坡,耳鸣来了,耳朵像是被塞了两团棉花,周围的说话声变得远远的。
回到成都是凌晨一点,双流这边没什么灯光,空气闷闷的湿湿的,跟理塘那个干冷稀薄完全两个世界,叫了个车回家,司机车里的广播在放深夜节目,主持人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情感话题,窗外是平坦笔直的天府大道,路边栽着整整齐齐的银杏,一切精致、妥帖、安全,我摸摸口袋里那张揉皱了的车票,想起理塘的风和那个小喇嘛豁了口的牙,觉得这一天像被某种力量压扁了又扯长了,身体明明只经历了二十四小时,但脑子里装的东西像满满的一辈子。
我并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坐上那趟摇摇晃晃的大巴,但我知道,有些地方是去不腻的,不是因为风景有多美,而是因为站在那儿的时候,你会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是怎么呼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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