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吐鲁番的那个早晨,干燥的空气像被烘烤过的砂纸,轻轻摩擦着皮肤,高昌区的街上,阳光已经有了一种不容分说的热烈,我没急着去看坎儿井,也没直奔葡萄沟,而是*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子,路面*洼,墙角坐着打盹的维吾尔族老人,他脚边的搪瓷缸子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,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,这场景,怎么跟成都彭镇老茶馆里,那些竹椅上的盖碗茶,有种跨越时空的呼应?一个是被烈日腌渍的土黄色静谧,一个是被竹影切割的湿润闲适。
这个念头一起,就再也收不住了,我像个拾荒者,在吐鲁番的角落里,专门收集那些能让我想起成都的碎片。
去火焰山之前,我就打定主意,不拍那种大家都能拍到的、赭红色山体绵延的全景,车停稳后,热浪“轰”地一下裹上来,是那种能把所有潮湿记忆都蒸发掉的干热,我走到山脚下,避开人群,镜头几乎贴在滚烫的地面上,地表干裂的纹路,像龟背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,在我取景器里铺展开来,那一刻,我想的不是《西游记》,而是成都人民公园里,鹤鸣茶社那棵大梧桐树下,被树根顶得微微开裂的青石板地面,它们一个是被地火燎烤的粗犷,一个是被光阴浸润的细腻,但那种自然形成的、不规则的肌理,却有种奇妙的通感,我按下快门,“咔嚓”一声,把这份滚烫的粗粝感收录进来,心里想的是,后期把它和那张湿漉漉的青石板并置,该多有意思。
中午在葡萄沟的一家农户吃饭,院子上方,葡萄藤缠缠绕绕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,把太阳筛成地上跳跃的光斑,我坐在土炕沿上,面前是一盘油光锃亮的羊肉抓饭,还有几串刚烤好的、滋滋冒油的羊肉串,主人递过来一瓣新摘的、还带着藤蔓清香的葡萄,咬下去,那股纯粹的甜蜜瞬间在嘴里炸开,浓烈而直接,这让我想起夏天成都街头的冰粉,一勺下去,是红糖的醇厚和醪糟的微醺,甜得九曲回肠,背后还藏着薄荷的丝丝凉意,两种甜,一个是太阳酿的蜜,一个是水与火交融的慰藉,我一边吃着,一边跟主人比划着聊天,说起我们成都的串串香,他哈哈笑着,说那哪有我们的烤肉香,那一刻,语言的隔阂好像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对脚下这片土地所出产美味的共同自豪。
下午,我专程去找吐鲁番的“老”茶馆,或者说,类似茶馆的空间,在交河故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我发现了一个凉棚,棚子下,几个当地人盘腿坐在铺着花毡的板床上,面前是一个个花纹繁复的茶壶,我要了一杯薄荷茶,深琥珀色的茶汤里,漂浮着几片翠绿的叶子,入口是浓酽的茶涩味,随后是薄荷清凉的香气,从喉咙一路窜到鼻腔,没有成都茶馆里“叮叮哐哐”的采耳声,也没有哗啦啦的麻将碰撞声,这里的背景音是远处驴车的铃铛响,和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,我举起手机,没有拍人,而是对着那壶茶、那只玻璃杯,以及投射在花毡上的、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影,按下了拍摄键,我想象着,这张照片,配上一杯竹叶青在盖碗里的样子,标题就叫《一千零一夜的午后,与,龙门阵的下午》。
离开的时候是黄昏,天色从炽白过渡成一种温柔的橙红,车子驶过一片晾房,那些土黄色的、布满孔洞的建筑,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像沉默的巨人,我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,大多是些局部、特写、纹理,和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光影,朋友可能会问,你去趟新疆,怎么净拍些“边角料”?但我心里清楚,我拍下的不是明信片上的吐鲁番,而是我心中的、一个可以被“带回来”的吐鲁番。
这趟旅程,好像不是为了抵达,而是为了验证一种想象,我在极致的干燥里寻觅潮湿的记忆,在喷发的热浪里感受静止的闲适,与其说我是去吐鲁番拍了一套“旅行大片”,不如说,我是用吐鲁番的阳光,重新冲洗了一遍留在成都的那些底片,照片会整理出来,文章会写成,但此刻,我更大的感受是,世界上的很多地方,表面看千差万别,但内核里那种让生活慢下来、让日子有滋味的智慧,其实是相通的,不管是靠着火炉吃西瓜,还是摇着蒲扇喝盖碗,大家追求的,不都是脚底下那一小方安稳,和心里头那一点熨帖吗,行了,回成都,得先去喝碗夜蹄花汤润到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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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吐鲁番一日游成都拍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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