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四姑娘山叫成“东方阿尔卑斯”的时候,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,这哪儿跟哪儿啊?阿尔卑斯有它这股子劲儿吗?阿尔卑斯是精致的、规整的,像明信片,而四姑娘山,尤其是当你真正走近她的时候,你会觉得,这分明是一位披着雪白哈达、脾气却有点捉摸不定的高原姑娘,野性里带着神性,根本不屑于跟谁比较。
从成都出发,穿过长长的巴郎山隧道,就像经历了一场时空切换,隧道这边还是都市的余温,那边,世界陡然变得开阔而冷冽,山势一下子拔地而起,不再是川西常见的绵延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陡峭,直插进铅灰色的云层里,空气是透明的冰,吸一口,肺腑都清醒得打了个激灵,路边的藏寨,颜色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白、红、黑,在萧瑟的山景里,像一堆沉默而炽热的火炭。
我这次没选最热门的双桥沟(那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山水盆景),而是拐进了长坪沟,我想看看更“原始”一点的她,沟口是宽阔的沙棘林,枯水期的溪流在卵石滩上画出银亮的细线,马道和木栈道并行,我选了泥泞的马道走,鞋子踩在混合着马粪和落叶的泥地里,深一脚浅一脚,这才对味,栈道太规整了,配不上这里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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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里走,城市的影子就越淡,最后连手机信号都成了时断时续的奢侈品,森林密了起来,巨大的云杉、冷杉,树身上挂满了一种叫“松萝”的浅绿色絮状物,当地人叫它“山挂面”,这东西挑剔得很,只有空气绝对纯净的地方才能生长,它们飘飘忽忽地垂着,给整片森林蒙上了一层神秘的、湿漉漉的绿纱,林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、脚步声,偶尔有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,或者不知名的动物在远处灌木里窸窣一响,这种静,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细微声响都被放大了,反而衬得天地更幽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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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枯树滩,景象豁然一变,一片死去的沙棘树,以各种挣扎扭曲的姿态立在浅水中,白色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一群沉默的、正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骨骸,背后,就是幺妹峰巨大的山体,她并没有完全露出真容,云雾像一层柔纱,缠绕在她的腰间,就只是那么一截灰白色的、布满冰川刻痕的岩壁,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威严,那不是美,那是一种“势”,沉甸甸地压过来,让你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如尘,几个游客在此驻足,也都收了说笑,只是静静看着,有个大哥掏出手机想拍照,比划了半天又放下了,嘟囔了一句:“拍不出来,这东西得用眼睛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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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沟里一个叫“木骡子”的大草甸休息时,我遇到一个牵着马往回走的当地大叔,他的脸是典型的高原红,皱纹像山里的沟壑,我递了根烟,和他闲聊,我问他对“东方阿尔卑斯”这说法怎么看,他嘬了口烟,眯眼望着幺妹峰的方向,嘿嘿一笑:“阿尔卑斯?没去过,但我们这儿,是四姑娘的家,你看她,”他用烟蒂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巅,“脾气大着呢,高兴了给你个大晴天,不高兴了,风、雪、雹子,说来就来,你得顺着她,敬着她。”
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,我们总爱用已知的、遥远的美好事物,去标签化未知的风景,仿佛不如此便无法理解它的价值,但这恰恰是一种偷懒,甚至是一种不敬,四姑娘山不需要成为任何别的山,她就是她自己,她的美,不在于是不是像谁,而恰恰在于她那股子“不像”的独特脾性——是海拔6250米拒人千里的冰冷,是森林里弥漫的、带着松萝气息的呼吸,是瞬息万变、能把阳光和冰雹在十分钟内轮番上演的天气,是当地人口中那个需要被“顺着、敬着”的、有性格的神山。
回程的路上,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籽,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,我回头再看,四姑娘山已经完全隐入了浓雾之中,仿佛刚才的一切震撼只是一场幻梦,但鞋上的泥泞、冻得发红的鼻尖、还有胸腔里那种被清冽空气洗涤过的感觉,都是真实的。
别再叫她什么“东方阿尔卑斯”了,她不是谁的仿品或注脚,她就是四姑娘,川西高原上最骄傲、最野性的那一位,想见她,你得带着一颗不比较、只感受的心,和一副能走泥泞马道的腿脚,她给你的,绝不会是明信片般的标准答案,而是一场关于荒野、敬畏与自我渺小的,鲜活记忆,这比任何标签,都珍贵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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