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成都三峡暴走记，火锅沸腾处，江水不说话

从重庆江北机场出来，热浪和花椒的香气是同时扑上来的，这座城，给你的第一口，永远是这么直白又霸道，我拖着箱子钻进黄色“法拉利”，司机师傅一口椒盐普通话：“老师，去哪点嘛？” 车在魔幻的立交桥上盘旋，我贴着车窗，看那些从居民楼腰间穿过的轻轨，看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长在陡峭的山体上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地图软件在这里,怕是要时常怀疑人生。

在重庆，迷路不是意外，是常态，更是乐趣，你以为在一楼，走出去可能是某家火锅店的顶棚，解放碑的人潮汹涌洪崖洞的夜景璀璨，那是给游客的明信片，我更喜欢钻进那些老巷子，梯坎儿爬得人气喘，转角可能就遇见一个冒着红油泡沫的老火锅店，塑料凳矮桌，毛肚鸭肠在九宫格里七上八下，吃出一身汗，也吃出一股子江湖的坦荡，重庆的魂，不在那些打卡点，而在这些爬坡上坎后，那口滚烫的市井烟火里，它像个火辣的江湖儿女，不跟你讲道理，只用味道和地形,让你记住。

坐上动车，一个多小时，氛围就全变了，成都像一杯泡开了的盖碗茶，热气袅袅，但底子是悠闲的、巴适的，春熙路的时髦太古里的精致，是它的现代面孔，而我，径直去了人民公园，鹤鸣茶社里，竹椅一躺，十块钱一杯的茉莉花茶可以喝到日头西斜，掏耳朵的师傅拿着家伙什在身边叮当作响，隔壁桌的大爷们摆着龙门阵，声音忽高忽低，时间在这里，被拉长了，也变软了，比起重庆的“闯”，成都是一种“躺”，连空气里的辣味，都显得更温和、更醇厚一些，是香辣，不是燥辣，晚上找个街边串串香，牛肉在干碟里滚一遭，配一口唯怡豆奶，那种满足感,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舒坦。

但此行的重头戏，还是三峡，从重庆朝天门码头上船，汽笛一响，城市的高楼渐次退后，另一种庞大的叙事,在江面上缓缓展开。

船行江上，最初是兴奋的，两岸的山，像徐徐拉开的青灰色幕布，可当船真正驶入瞿塘峡的夔门，那种课本里的“两岸猿声啼不住”化作了眼前劈面而来的、沉默的巨石时，人是会失语的，山太高，太陡，江水在脚下浑黄地翻滚，打着旋，你站在甲板上，风很大，吹得人有些站不稳，那一刻，你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，这江水看了千万年的人间更迭，山体上还留着纤夫绳磨出的深痕，以及那已然没入水下的、无数人世代生活的故乡。

过巫峡时，下起了蒙蒙雨，神女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，真像一位披着纱巾的少女，静静望着这条亘古的江，讲解的广播在说着神话传说，我却有点听不进去了，脑子里想的，是这片山水下淹没的故事，那些被迫迁徙的城镇，那些沉入江底的石板路和老屋基，三峡的壮丽，是一种带着沉重感的壮丽，它不只有李白诗句里的轻舟快意，更有百万移民回望故乡时,那沉甸甸的一眼。

船上有个晚上，我独自在船尾待了很久，发动机的轰鸣是低沉的背景音，两岸黑黢黢的山影像巨兽的脊背，江面偶尔有航标灯，一点孤红，明灭不定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潮湿的风，那一刻，重庆火锅的沸腾，成都茶馆的闲话，都变得极其遥远，在这条大江面前，所有的热闹、滋味、感慨，仿佛都被它无声地吸纳了，然后继续沉默着,向东流去。

回到岸上，再吃火锅，感觉都不一样了，那麻辣鲜香里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，是江风的凛冽？还是山影的厚重？说不上来，只是觉得，这一趟从人间烟火走到江山沉默的旅程，像一口复杂的锅底，各种滋味都煮在里面了，滚烫的是生活，深沉的是时间，而你我，不过是其间偶然路过的一筷毛肚，七上八下，烫过一回，便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、微不足道却又独一无二的滋味。

旅行结束，我带回一身火锅味，半袖江风，还有满脑子挥之不去的、山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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