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成都东站,我刷身份证进站的时候,天空还是那种熟悉的、灰蒙蒙的成都色调,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、属于平原的慵懒气息,背包不重,就塞了两件换洗T恤、充电宝和一本快翻烂了的重庆地图,高铁启动,窗外的风景从规整的楼盘、平坦的绿野,逐渐开始有了起伏,过了内江,山势明显陡了,隧道一个接一个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那种感觉挺奇妙的,就像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境之间穿行,一个半小时,还没看完一部电影,广播就说“重庆北站到了”,走出车厢,一股热浪混着某种更直接、更生猛的城市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我知道,成都的“闲”已经被我暂时留在身后了。
我订的客栈在渝中区,一个老居民楼的顶楼,放下行李,第一站毫不犹豫地奔向了白象居,这个地方,网上看了无数照片,真站在它错综复杂的楼道里,还是被震了一下,它不像个单纯的居民楼,更像一个巨大的、立体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迷宫,24层,没电梯,几个单元在不同的楼层连通,你以为在一楼,走出去可能是别人的13楼阳台,我靠着斑驳的墙壁,看着长江索道的轿厢从两栋楼之间狭小的缝隙里“咣当咣当”地滑过,近得仿佛能听见里面游客的惊呼,旁边穿着睡衣的大妈提着菜篮子走过,对举着相机的我们见怪不怪,这里魔幻得如此理所当然,生活与奇观毫无隔阂地长在一起,我突然觉得,成都的老小区是平铺直叙的散文,而这里,是层层嵌套的悬疑小说。
傍晚,自然是洪崖洞,人,多得超乎想象,千厮门大桥上最佳观景点早已水泄不通,我放弃了挤进去拍标准“封面照”的念头,沿着嘉陵江边慢慢走,等天色完全暗透,灯光“唰”一下亮起,那一刻,还是忍不住“哇”出了声,层层叠叠的吊脚楼,金光灿灿,依着陡峭的山崖生长出来,倒映在浑浊的江水里,随波晃动,这不像真实的建筑,更像一个庞大、辉煌、有点烫手的梦境,直接摁在了江岸上,热闹是它的,璀璨也是它的,我在江对岸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被灯光晃得有些发涩,才转身扎进旁边巷子,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火锅店。
红油翻滚,九宫格里的牛油香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……食材在滚烫里起伏几下就捞起,蘸上油碟,送入口中,那种麻辣是直接的、尖锐的、不容分说的,瞬间从舌尖炸开,一路烧到胃里,逼得人倒吸凉气,额头冒汗,却又停不下筷子,这和成都火锅不太一样,成都的麻辣更像一种悠长的、带着香料复合香气的“勾引”,而重庆的,是当头棒喝,是江湖气的“服不服”,吃得涕泪横流时,反而觉得痛快,好像把身体里从成都带来的那点温吞水气,全都蒸腾出去了。
.jpg)
第二天,我决定去走走山城步道,导航在这里基本失灵,它只会告诉你直线距离很近,但不会告诉你中间隔了五十层楼的高度差,我跟着感觉,穿过晾满衣服的巷子,爬过被磨得光滑的石阶,路过坐在门口摇扇子的老人和小卖部门口打盹的猫,爬上一段长长的阶梯,回头一望,长江和对岸的楼群突然在脚下铺开,江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来,汗湿的背脊一阵清凉,这种“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度,突然收获一片开阔”的体验,在平坦的成都几乎是奢侈,每一步的攀升,都实实在在地刻在腿的酸胀里,也换来了视角的剧变。
临走前,我去坐了长江索道,挤在小小的、有点旧的车厢里,脚下是滔滔江水,眼前是两岸不断逼近又退后的楼宇,像个笨拙的巨人,慢悠悠地划过城市的天际线,短短几分钟,却像看了一场快进的重庆城市发展史,从老城的斑驳,到新区的玻璃幕墙,尽收眼底。
回成都的高铁上,身体很累,脑子却异常清醒,窗外的山城灯火渐渐远去,平原的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,我突然明白了这两座城市的微妙,成都的“巴适”,是院子里的竹椅清茶,是一种向内打探的、精细的安逸;而重庆的“巴适”,是爬坡上坎后的一碗冰粉,是汗流浃背后的一顿火锅,是一种向外迸发的、带着筋骨和力度的痛快,它们都说四川话,脾气却一个像绵长的沱江水,一个像劈开山峡的扬子江。
这48小时,不像旅行,更像一次短暂的“换气”,从平原到山城,从舒缓到激烈,重庆用它陡峭的阶梯、生猛的火锅和魔幻的楼宇,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腰,然后我带着一身火锅味和酸疼的小腿肌肉,回到我湿润平缓的成都,但我知道,心里某个角落,已经多了一幅关于立体与热烈的记忆地图,下次在成都的茶馆里发呆时,我大概会偶尔想起,在那些高楼与江水之间“爬坡上坎”的痛快。
标签: 成都出发重庆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