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,你一个写旅行的人,怎么总在食物里找救赎,我没理他,因为此刻我正站在剑桥的国王学院门口,风从康河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水草和古老石头的凉气,顺着我的领口往里钻,我打了个哆嗦,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、顽固地、像放电影一样,浮现出成都街头那口翻滚着的、红油亮汪汪的火锅。
这趟剑桥一日游,本是我计划了很久的“*之旅”,想象中,我应该裹着围巾,拿着本书,在某个古老学院的庭院里漫步,感受一下徐志摩诗里那种“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”的矫情劲儿,结果,云彩是没带走,倒是在数学桥上被风吹得差点把早饭交代出去,早餐吃的那个冷三明治,此刻像块石头一样沉在胃里,提醒着我:你,一个中国胃,在这里有点水土不服。
剑桥是真美,那种美是带着距离感的,像一幅装裱精良的古典油画,那些尖顶的教堂,爬满常春藤的墙壁,还有穿着黑袍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,一切都井然有序,带着一种沉淀了几百年的矜持,我沿着河岸走,看着那些撑蒿的小伙子,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讲着每个学院的八卦,游客们发出会心的笑声,我努力想融入,想感受那种知识殿堂的神圣氛围,但我的身体很诚实,它想的是另外一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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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想成都了,不是那种酸溜溜的文艺乡愁,而是非常具体、非常物理的想念,想念玉林路尽头那家苍蝇馆子,门口永远坐着一排嗑瓜子等位的人,想念那种空气里弥漫的牛油混合着辣椒花椒的香气,浓烈、霸道,带着一股子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钻进你肺里的热情,空气是冷的,味道是淡漠的,像加了碎冰的苏打水,而在成都,空气本身就是一味底料。
我站在康河边,看着河里的野鸭悠哉地划水,突然觉得它们的生活也挺没劲的,每天吃的不过是些水草和小虫,哪懂什么叫“七上八下”涮毛肚的快乐,哪懂什么叫鸭肠在红锅里卷曲起来的那个瞬间,哪懂什么叫脑花在滚滚红油里吸饱了汤汁后的丰腴,康河上的鸭子啊,你们错过了另一个世界,一个滚烫的、热闹的、能让你的灵魂都打个激灵的世界。
所谓的“*”彻底跑偏了,我走在三一巷里,本该感叹牛顿当年的足迹,结果我在想,要是牛顿尝过四川的辣子鸡,也许微积分能发明得更快一些?我坐在老鹰酒吧里,周围人喝着啤酒聊着板球,我点了一杯,喝了一口,那股子麦芽的苦味在嘴里化开,更显得索然无味,我掏出手机,开始翻相册里上次在成都拍的照片。
照片里,那口锅红得发亮,花椒和干辣椒在油里沉沉浮浮,我记起那天,和我一个成都本地的朋友,就我们两个人,点了满满一桌子菜,他教我,吃火锅急不得,要等第一锅油沸腾起来,先把更耐煮的比如猪脑、鸭血倒进去,让它们慢慢入味,然后才是毛肚、鹅肠,用筷子夹着,在锅边更滚的地方,上上下下那么一提、一抖,数着秒,变了色就赶紧往嘴里送,那个脆劲儿,那个辣劲儿,那个香劲儿,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,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吃完一轮,喝一口冰镇的唯怡豆奶,那感觉,就像久旱逢甘霖,但又不是完全的熄灭,而是让那股子辣意稍微喘口气,好迎接下一轮的进攻,吃得满头大汗,鼻涕眼泪一起流,嘴里嘶哈嘶哈地吸着气,却仍然停不下筷子,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极致体验,是另一种形式的、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冥想,和剑桥的安静专注不同,成都的专注,是投在锅里、投在食物上的,热烈、直接,带着些市井的烟火气。
从回忆里抽身出来,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该去赶回伦敦的火车了,一场关于剑桥的演出似乎没等到高潮就落了幕,心里空落落的,我承认,我没能真正进入剑桥的世界,我的心被一口锅勾走了,这趟一日游,像一场文明的邂逅,可惜我魂不守舍。
也许下次吧,下次带上一个保温杯,里面不放茶,装一大碗从成都打包的冒菜,站在国王学院门口,一边啃着鸡爪,一边对着康河,应该别有一番滋味,不,那样太怪了,会吓跑那些黑袍子。
算了,还是回中国吧,先飞成都,把火锅吃够了,再谈什么精神层面的长进,毕竟,喂不饱胃的地方,可能也留不住心,回程的火车启动了,车窗外的剑桥夜色渐浓,而我,只想打开手机,搜一搜明天飞成都的机票,是不是又涨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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