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一趟成都周边的酒厂，才晓得五粮是哪五样粮食

出成都往邛崃方向走，不到一个半小时，就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糟子味，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酸臭，是粮食发酵后带着点甜、又混着点酒气的闷香，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厂房，灰扑扑的院墙上爬着青苔,烟囱倒是不怎么冒烟了。

我去的这家酒厂不大，朋友介绍的，说老板姓周，做了二十多年原酒，门口没挂什么花里胡哨的牌子，铁门半开着，看门的大爷趴在桌上打盹，一只土狗听见车响，懒洋洋抬头瞄了一眼,又趴回去了。

周老板趿拉着双布鞋出来接我，裤腿上还沾着几粒高粱，他话不多，先领我往窖池那边走，还没到跟前，那股糟香就浓得化不开了，像有人把你脑袋按进一个蒸熟的高粱堆里，窖池是泥巴砌的，黑乎乎一片，有些年头了，泥壁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，老周说那是酒菌，宝贝得很,铲都舍不得铲。

“外面人总以为酿酒多神秘，”老周蹲在窖池边上，伸手抓了把糟子凑到鼻子底下闻，“其实就是粮食在那儿睡觉，睡醒了，酒就出来了。”

我探头往窖池里看，深得很，底下铺着厚厚的粮食，颜色发暗，表面有一层白膜，旁边工人正光着膀子翻糟，一铲一铲的，动作不紧不慢，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，在腰窝那儿积成一小汪，他们看也不看我，自顾自地干活，偶尔吼一嗓子，是在对暗号似的喊“这边来两铲”。

蒸馏车间更热闹，一个大甑子架在锅上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，整个屋子像进了桑拿房，眼镜片上瞬间糊了一层雾，出酒口插着根竹筒，酒液细溜溜地淌进不锈钢桶里，声音不大，叮叮咚咚的，老周拿个小搪瓷杯接了一点，递给我：“头酒，七十多度，你尝一口，别咽太快。”

我抿了一小口，像是有人往嗓子眼里塞了团火，辣得人一激灵，但过后居然有股子粮食的甜味从舌根底下返上来，老周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，笑了：“现在晓得了吧，好酒不是辣，是烧过之后的那点回甘。”

旁边有个工人在往甑子里撒粮，一层一层地撒，撒得极薄，老周说他这活儿干了十二年，撒粮的手感比秤还准，多一把少一把，出来的酒都不一样，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这不像是干活，倒像是种田，一种一收,急不得。

酒厂后面有块空地，晒着酒糟，热烘烘地冒着气，几个老太太坐在阴凉地里拣杂质，手快得很，一边拣一边摆龙门阵，说的啥听不真切，只听见一阵一阵的笑声，有只花猫躺在糟堆旁边晒太阳，肚皮翻着,舒服得直哼哼。

老周留我吃中饭，食堂就在传达室隔壁，两张圆桌，工人围坐着，菜是家常的，回锅肉、炒青菜、一盆冬瓜汤，老周拎了壶散酒过来，倒在粗瓷碗里，一人抿一口，话就多了起来，有个老师傅说到以前没有机械化的时候，半夜要起来看糟，冷得跺脚，就去出酒口接一小杯热酒喝，“那个暖啊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脚板心。”

我那天走的时候，后备箱里塞了两桶酒，五十二度，老周说存上三个月再喝，性子会柔一点，回成都的高速上，天已经擦黑，车里那股酒香被风吹得时有时无,我忽然想起老周蹲在窖池边说的另一句话。

他说，你们城里人喝的是牌子，我们这儿酿的是粮食，高粱、大米、糯米、小麦、玉米，五样东西,缺一样都不是这个味儿。

我当时没接话，后来好些天，嘴里总还能回味起那口七十多度原酒的后劲，不烈了，就剩下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香。

像是把一整块川西坝子的秋天,都闷进去了。

标签： 成都周边酒厂一日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