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城根儿到天府之国，一场穿越山河的味觉与视觉冒险

买好从北京西站出发的高铁票时，我盯着屏幕上“北京西→成都东”那行字，忽然有点恍惚，早上还在胡同里听着“吃了么您内”的问候，傍晚就要坐在锦江边上，耳边灌满“巴适得板”的软语，这不仅仅是跨越一千七百多公里的空间移动，更像是一次从规整宏大的交响乐,突然切换到麻辣鲜活的民间川剧的频道切换。

列车驶出华北平原，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调色，北京那种方正、开阔、带着某种庄重秩序的景象，逐渐被起伏的线条替代，进入陕西，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，有一种粗粝的历史感，让人想起帝都那些被琉璃瓦覆盖的厚重，在这里被赤裸裸地袒露出来，风化成另一种苍凉的诗意，过了秦岭，才算真正进了“蜀”地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明暗交替间，仿佛在穿越时空的隔膜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，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，当眼前豁然开朗，一片片翠得发亮的稻田和点缀其间的白墙小楼撞进眼帘时，你知道，那个被山水温柔包裹的四川,到了。

如果说北京的气质是“端着”的，是历史课本里正楷写就的篇章，那四川，就是一本随手涂鸦、充满烟火气的笔记，在成都，这种对比来得尤为直接。北京的时间是沿着中轴线匀速铺开的，而成都的时间，像是被泡在盖碗茶里，慢慢舒展开的。 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，我学着本地人，要了盏碧潭飘雪，竹椅一靠，听着一耳朵的麻将声和摆龙门阵的喧嚷，旁边一位大爷看我笨拙地拨弄茶盖，笑呵呵地来了一句：“妹儿，盖碗茶嘛，天盖地，人盖茶，莫急，慢慢喝。” 那一刻，从北京带来的那种无形的、赶路般的紧绷感，“啪”一声,断了。

这场穿越最汹涌的浪潮，是扑向味蕾的，北京的吃，是讲究个“礼”字和“局”气，烤鸭片得薄厚均匀，酱料搭配一丝不苟，而四川的吃，是一场轰轰烈烈的“起义”，麻和辣不再是简单的调味，而是主角，是席卷一切的革命军，第一顿火锅就给了我下马威，看着那翻滚的红油，和北京涮羊肉的清水铜锅一比，简直是平静湖面与火山岩浆的差别，毛肚鸭肠在牛油里滚过，蘸上香油蒜泥，入口的瞬间，一种爆炸性的复合香味直冲天灵盖，眼泪鼻涕都很不争气地一起下来，这不是吃饭，这是一场感官的冒险，后来也尝了甜水面、钟水饺、夫妻肺片……每一种味道都鲜明而霸道，不像京帮菜那样追求含蓄的融合，而是旗帜鲜明地告诉你：我是麻，我是辣,我是鲜香！

去了一趟青城山，和北京香山那种被精心修饰、承载了太多人文典故的“名山”不同，青城山的幽，是湿润的、原始的、充满道家自在气息的，石板路滑溜溜的，空气里能拧出水来，满眼是泼墨般的深绿，走在山里，忽然就懂了“青城天下幽”的那个“幽”字，不是安静，是一种被自然生命层层包裹的、静谧的生机，这又与北京故宫那种充满人类意志和权力的、干燥的宏伟,形成了奇妙的互文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翻看照片，一边是故宫朱墙下规整的银杏，一边是乐山大佛脚边奔流不羁的江水，从北京到四川，仿佛进行了一场从“庙堂”到“江湖”的位移，北京教人仰望历史的高度与秩序，而四川，则把你拉回生活滚烫的、毛茸茸的质感里，它用山水泡软你的神经，用美食点燃你的热情，再用那无处不在的闲适，告诉你：生活嘛，最重要的，巴适”。

这趟穿越山河的旅行，像在味觉和视觉上完成了一次彻底的“换季”，身体回到了北京，但舌根似乎还残留着花椒的微麻，耳朵里，好像还响着那句悠长的——“客官，里头请，巴适得很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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