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成都之前,朋友信誓旦旦地跟我说,你这种第一次去的人,一天时间想逛完,那不叫旅行,叫打卡,没意思,我不信邪,偏要试试,结果刚到成都东站,被那潮湿温吞的风一吹,骨头缝里那股子赶路的劲儿就散了一半,算了,来都来了,就“浪费”一天吧。
约好的包车师傅老周,早早就举着写了错别字的接站牌在出站口等着,见我出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茶浸黄的牙:“走嘛,先切(去)喝碗茶,慌啥子嘛。”
你看看,成都这地方,连开车的都不着急。
第一站没去武侯祠,没去杜甫草堂,老周直接把车*进了一条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小街,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茶馆门口,竹椅子,盖碗茶,掏耳朵的师傅拿着铁镊子敲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混着麻将碰撞的清脆,构成了这座城市更原始的底噪。
我要了杯飘雪,老周更绝,端着杯老三花,二郎腿一翘,开始跟我摆龙门阵,他说他跑了十几年旅游包车,见过太多人,一上车就催:“师傅快点,我们景点多,时间紧。”老周总是笑呵呵地应着,然后该咋开咋开,他说成都的时间,不是拿来赶的,是拿来泡的,我问他那要是有客人真着急跟你吵怎么办?他嘬了口茶,慢悠悠吐出一句:“急啥子嘛,景点又不*脚跑了,你急,它还在那儿,你不急,它也在那儿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一天的“行程”,可能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了。
从茶馆出来,已经快中午,老周问我想不想吃碗地道点的面,不去那些网红店,人多到“打堆堆”,味道也就那样,我说行,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*进了一片老居民区,楼下支着几张掉了漆的折叠桌,老板是个胖嬢嬢,围裙上油光发亮,看见老周就喊:“周师,今天带客人来嗦面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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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素椒杂酱,一碗红油抄手,我吃得满头大汗,鼻涕眼泪一起流,老周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:“慢点吃,不够再喊,这个辣度对你们外地人来说‘凶’得很哦。”那碗面的味道我后来想了很久,其实说不出什么惊艳的门道,就是香,香得踏实,香得让人想舔碗,旁边一桌的大爷看我这吃相,笑着用川普跟我说:“小伙子,吃面要‘ha’到吃,才香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学着他的样子,把面条高高挑起,吹两口气,再一口吸进去,果然,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下午去了文殊院,不是去烧香,就是瞎逛,院子里有棵巨大的银杏,还没黄透,半绿半黄的叶子在风里抖着,阳光从缝隙漏下来,洒在地上像碎金子,有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师傅在扫落叶,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好像扫的不是地,是时间,院墙外就是车水马龙,但一墙之隔,恍如两个世界,老周没跟进来,他说他以前带客人来过太多次,现在一进去就想打瞌睡,不如在门口抽根烟等我。
傍晚的时候,老周把车开到了九眼桥附近,我说我不去酒吧,太闹,他说不是去酒吧,是去“望江”,车停在河边,摇下车窗,晚风送过来刚被晒了一整天的河水蒸腾出的水汽,温温的,带着点泥土和鱼腥气,对岸灯火渐次亮起来,倒映在不算清澈的府南河里,破碎又重组,重组又破碎,有弹吉他的街头歌手,扯着嗓子吼着跑调的《成都》,然后笑着跟围观的人说:“唱跑偏了哈,不好意思,再来一遍嘛。”周遭的人*笑起来,没人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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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靠在驾驶座上,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,像是在给那个跑调的伴奏,我也没说话,忽然就理解了那句话:成都的悠闲,不是什么事都不做,而是做什么都好,都不必解释,不必愧疚。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老周送我去酒店,我问他明天还在不在成都,想再包一天车,他咧嘴笑:“明天啊,明天我退休的师兄办满月酒……不是,是师兄的孙儿满月,我要切吃酒碗,你要不嫌弃,一起来嘛,反正开车也要路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好嘛,这很成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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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车的时候,老周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,里面是两个蛋烘糕,还是热的。“街上看到顺手买的,你尝尝,比那些店里头卖的好吃,就是婆婆摊子上卖的那种,有点甜,你莫嫌弃。”
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老周的车尾灯汇入那川流不息的车河,手里的蛋烘糕还烫着,忽然觉得,今天哪儿也没去,又好像哪儿都去了,没有打卡,没有排队,没有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,有的只是一个当地人带着我,度过了他日常的一天。
可偏偏就是这稀松平常的一天,让我觉得,成都,我算是来过了一回。
后来我打开手机,翻看那些攻略里推荐的景点、必吃榜、网红机位,一个个在屏幕上闪着光,我想,也许下次吧,下次来,再去那些地方,但那时候,我可能依旧会先找个茶馆坐下,把手机静音,让老周在门口吼一嗓子:“走咯,吃面!”
标签: 成都一日游和包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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