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飞大连，我找到了比火锅更鲜的滋味

成都飞大连的航班上，邻座的大哥听说我去旅游，操着一口椒盐普通话笑：“从火锅堆里跳进海鲜堆，你娃会吃！”我打着哈哈，心里却嘀咕：三千公里的距离，从盆地到海滨，这趟旅程,真就只为一张嘴么？

飞机落地周水子，海风的味道混着九月的微凉，猛地灌进鼻腔，成都的暖湿是绵的，缠着你；大连的风是爽利的，带着明确的咸，像一声利落的招呼，去酒店的路上，司机师傅热情地推荐“必吃榜”，海胆、鲍鱼、飞蟹……名字带着海水的澎湃，我望着窗外，街道比成都舒展，坡起坡落，红顶房子在绿荫里藏着，有种北方的敞亮，忽然就想起了锦里傍晚的拥挤和火锅店门口永不消散的香辣蒸汽，那种热闹是紧贴着的、入世的，而这里，空气里有种疏朗的、出世的开阔。

真正的“滋味”转折，发生在第二天傍晚的渔人码头，我没去网红馆子，顺着腥气钻进码头边一个老居民区的小市场，刚靠岸的小船，舱里银光乱蹦，一个脸膛黑红的大姐，拎起一只还在张牙舞爪的飞蟹：“这个，清蒸！甜！”没有菜单，指啥做啥，我在简陋的塑料棚下坐着，等那锅清蒸海鲜，夕阳正把海面熔成金红色，归港的渔船马达声突突的，和成都茶馆里瓷盖碰碗沿的清脆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背景音。

海鲜上桌，极致简单，飞蟹、海虾、几个扇贝，一盆端来，姜片垫底，再无其他，掰开蟹壳，白嫩的肉带着天然的鲜甜涌入口中，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酱料佐证的、来自海洋本身的纯粹味道，它不像成都火锅，用牛油的醇厚、花椒的麻、辣椒的烈，千百种香料共同演奏一曲激昂复杂的交响，轰炸你的味蕾，海的滋味是独奏，是原声，它逼你安静下来，仔细分辨那一丝一缕的甜，感受肉质本身的弹与嫩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，成都的“味”是人文，是千百年的市井生活熬出的浓厚底料；而大连的“鲜”，是自然，是直给的、未经太多修饰的本真。

这口“鲜”，后来蔓延到了旅程的各个角落，它是在棒棰岛，赤脚踩上冰凉卵石滩，看湛蓝海水有力拍打时，那股沁入脚心的通透感；是在有轨电车“咣当咣当”穿过老街区，窗外掠过俄式、日式老建筑沉默的尖顶与砖墙时，心里泛起的历史的微咸；甚至是在街头，问路时大爷那口比海鲜还“生猛”的、语调起伏极大的海蛎子味方言,都成了一种粗粝生动的风味。

最后一天，我去了东港，音乐喷泉在夜空下起舞，对面威尼斯水城的灯光倒映在人工河里，精致得像一场幻梦，很漂亮，但总觉得隔了一层，我反而更怀念渔人码头塑料棚下的海风，和那碟除了姜片再无点缀的飞蟹，那才是大连给我的、最扎实的触感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又想起邻座大哥的话，他说对了，也没全对，这趟从成都到大连的飞行，舌头尝到了海的鲜甜，但身体记住的，是另一种生活的节奏与密度，成都的“味”，是暖的、团聚的、向内的，像一口沸腾的锅，永远围坐着挚友亲朋；大连的“鲜”，是凉的、个体的、向外的，像独自面对一片无垠的海,耳边只有风声与浪潮。

三千公里，不是为了比较哪个更好，而是让身体感知差异的刻度，从此，在成都烫下一片毛肚时，我或许会想起大连海风里那股利落的咸；未来某天，当我在另一片海滩掰开一只海蟹时，也一定会怀念起成都夜里，那团永远蒸腾着、抚慰人心的麻辣烟火气，旅行的意义，大概就是往生命的底色里,偷偷掺入这些截然不同的滋味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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