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鸳鸯楼之前,我在网上看了不下二十篇攻略,每篇都在说“港风”“复古”“出片”,仿佛那是个人人造梦的摄影棚,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滤镜参数,准备拍一组王家卫式的照片,昏黄、潮湿、带着旧上海滩的调调。
结果到了那儿才发现,自己完全想错了。
它藏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里,导航显示已经到了,我还在四周茫然地转了两圈,没有指示牌,没有游客中心,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入口,更后是跟着两个扛着相机的姑娘,从一个狭窄的铁门进去的,铁门半掩着,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深红色的铁锈,像一道旧伤口。
进门抬头,身体先于意识停住了。
两栋七层高的老居民楼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三四米的天井,数不清的水泥楼梯在两栋楼之间交叉、折叠、盘绕,像上帝随手画的一幅立体几何草图,带着某种荒诞的秩序感,更荒诞的是,这些楼梯上长满了人。
.jpg)
穿婚纱的姑娘,打光的小哥,举着反光板的女孩,脖子上挂着长焦的大爷,坐在楼梯上休息的阿姨,端着相机在等一个空镜头的年轻情侣,所有人都在等,都在找角度,都想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,截取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岁月。
我站在底层,仰头看着这场大型的、心照不宣的表演,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剧场的后台,演员们穿着各自的戏服,在不同的楼层、不同的楼梯段上,上演着各自的戏,而真正的居民,早已习惯了这些闯入者,一个拎着菜的阿姨从我身边经过,目不斜视,动作熟练地侧身避开了一个正在凹造型的女孩,她走上楼梯,身影消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,那一瞬间,我手里的相机突然变得很重。
后来我扛着相机,一层一层地转,越往上走,游客越少,到了五层以上,基本上只剩下偶尔出现的住户和一两对在安静拍摄的人,走廊很窄,仅容两个人擦肩而过,栏杆低矮,探出头去能看见对面楼的每一扇窗户,有些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福字,有些挂着洗过的衣物,有些窗台上摆着泡沫箱子栽的小葱,生活,在这里露出它更本来的面貌。
我站在六楼的走廊上,隔着天井望过去,对面四楼的楼梯*角处,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正在那里拍照,她大概是精心打扮过的,红色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,显得格外扎眼,而在她上方两层的走廊上,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张靠背竹椅里打盹,那场景让我觉得有意思极了,一个是专程来此寻找旧梦的人,一个是本就活在这旧梦里的人,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,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纪。
我没有举起相机拍那个老人,有些画面,拍下来就俗了。
下楼的时候,我碰见一个住在二楼的大叔,他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,见我拿着相机,主动开口问:“今天来拍照的少嘛,周末人更多。”我笑了笑,说:“那多影响你们生活啊。”他吐了口烟,摆摆手:“有撒子影响嘛,热闹点好,你们不来,这房子更没人气了。”说完他往楼梯方向看了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这些年,鸳鸯楼的名气越来越大,这里的居民也大多上了年纪,年轻人搬走了,剩下的老人离不开,也租不起别处,来来往往的游客,给了这里一些生气,但也留下了一些垃圾、噪音和困惑,我不知道这里的老人喜不喜欢这种生活,但那个大叔说“热闹点好”的时候,语气是真诚的。
走出铁门的一刹那,我回头看了一眼,阳光恰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,像一扇半开的门,那一瞬间,我觉得鸳鸯楼或许真的是一道门,门外是成都,是太古里,是旋转木马,是三百块一顿的火锅,门内,是四十年前的光阴,是一把竹椅,是一杯花茶,是一段还没被翻新过的、带着毛边的记忆。
那天,我一张照片都没发,只发了一条文字:在成都鸳鸯楼,我拍到了时光被折叠的样子,但我永远不会把它发出来,因为有些地方,看一眼,记在心里,比存在手机里更长久。
标签: 成都鸳鸯楼一日游
【备注】:如需即时、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,请联系客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