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开往新疆，四千公里，我把半辈子的话都说给了风

方向盘在手里转第三圈的时候,我才真正意识到，这不是去青城山吃顿野菜就掉头的那种周末自驾，后备箱塞满了四季衣服、两箱矿泉水、一袋馕，还有朋友硬塞来的红景天，后视镜里，成都平原那种湿润的、绿得发腻的景色，正一寸寸被扯远，目的地是新疆，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，从盆地的褶皱，一直画到雄鸡版图翘起的尾羽，心里没底，只有一股子蛮劲——就是想开出去，开得远一点，再远一点。

头两天,人还在“赶路”的状态里，过了广元，山势陡然严肃起来，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，长的好像能把时间都吸进去，车灯在黑暗里劈开一道光，收音机搜不到台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，像在窃窃私语，偶尔钻出隧道，豁然一片青山撞进眼里，带着雨后湿漉漉的清气，才把人拉回现实，晚上歇在兰州，黄河边上一碗面片子下肚，风里已经有了北方干燥的、粗粝的脾气，这才觉得，成都的温存，真的被甩在身后了。

真正的转变,是从河西走廊开始的，路，不再是穿山越岭的征服，而成了一种无边无际的铺陈，笔直，坦荡，一直伸到天和地模糊的交界线上去，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戈壁，褐色、黄色、铁锈红，苍凉得很有耐心，云很低，大团大簇，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移动，像巨人的脚步，在这里开车，很容易失掉速度感，油门踩着，窗开着，燥热的风轰隆隆地灌满车厢，吹得人头发乱飞，嘴唇发干，音乐早就关了，这种辽阔里，任何旋律都显得多余且吵闹，你只能听见风声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还有自己心里那些平时被城市噪音盖住的、细微的声响。

我开始自言自语,对着窗外掠过的、不知名的土丘，或者一株孤零零的骆驼刺，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，想起什么说什么，童年的事，工作的烦闷，某个早就模糊的脸孔，风把它们全接过去，然后打散，不留痕迹，在这巨大的、沉默的天地间，倾诉成了一种本能，也成了一种徒劳，但人却奇异地轻松下来，好像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这亘古的荒原里。

进入新疆,景色开始慷慨地挥霍色彩，火焰山是切实的灼热，赭红色的山体在烈日下像在燃烧，车里的空调显得力不从心，而一转进天山腹地，雪峰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，凉意仿佛能透过玻璃渗进来，在赛里木湖边，我停了很久，那蓝色不真实，像把最纯净的海子搬到了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上，沉静，深邃，看久了心都会跟着往下沉，我遇到一个哈萨克族的老大爷，骑着马慢悠悠地走，普通话不流利，只是笑着指了指湖，又指了指天，说：“好的呢，都是好的呢。”

独库公路是最后一程,也是高潮，一日历四季，这话毫不夸张，从短袖开到裹紧冲锋衣，从绿草如茵的草原盘旋到白雪覆盖的达坂，山路险峻，弯道急得让人手心冒汗，可每过一个弯，都是一幅全新的、壮阔到失语的画面，悬崖、深谷、雪松、奔腾的融雪溪流……大自然在这里炫耀着它最狂暴也最精致的手艺，车像一枚小小的甲虫，在无尽的画卷里小心翼翼地爬行。

最后一天,我把车停在乌鲁木齐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上，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暖金色，远处博格达峰的轮廓清晰而温柔，后备箱空了，水喝完了，馕吃得只剩渣子，红景天原封未动，我点了根烟，没抽几口，看着它慢慢燃尽。

这一路,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事，只是开车，看景，听风，和自己待着，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，成都那种潮乎乎的牵挂还在，但心里被塞进了一片戈壁的风声，一片湖水的蓝，和一条雪山环抱的公路，它们不说话，却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。

回去的路,恐怕又是另一段故事了，但我知道，往后在成都那些闷热的、细雨绵绵的夜里，我大概会常常想起，天地间只有一辆车、一条路，和那场盛大无声的对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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