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成都,是冰粉碗里化不开的红糖,是午后梧桐树上嘶哑的蝉鸣,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、花椒与湿热交织的复杂气味,来之前,朋友警告我:“这时候去?找蒸桑拿呢!”但我还是来了,我想看看,这座以“巴适”闻名天下的城市,在它最“不巴适”的季节里,到底藏着怎样的脾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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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宽窄巷子已经醒了,带着一身汗涔涔的倦意。 青砖灰瓦的巷子被暑气蒸得有些发软,光影在墙头摇曳,不像春秋那般清爽利落,倒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旧画,游客比想象中少,或许都被天气预报吓退了,剩下的,多是摇着蒲扇、穿着汗衫慢悠悠踱步的本地老人,还有像我这样“不信邪”的旅人,茶馆的竹椅空了大半,伙计也不急着招揽,自顾自地提着长嘴铜壶,让一道滚烫的水线精准地注入盖碗,茶叶在沸水中翻滚、舒展,那“哗”的一声,仿佛是这个闷热早晨最清醒的宣告,我学着旁人的样子,要了一碗碧潭飘雪,坐在梧桐的荫蔽下,热茶入喉,起初是一股灼热,随即,茉莉的清香和回甘竟奇迹般地带来一丝通透的凉意,原来,成都人对抗炎热的方式,是以热制热,从内部打通关窍,这大概是一种哲学。
晌午的太阳开始施展淫威,我躲进了杜甫草堂。 这里竟是另一个世界,茂林修竹滤掉了大半暑气,只剩下斑斑点点的光晕在石径上跳跃,草堂比外面低了至少两三度,不是空调那种生硬的冷,是植物蒸腾、泥土呼吸带来的,带着青草味的阴凉,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,看一池荷花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,红的、白的,饱满得快要炸开,忽然就想起杜甫写成都的诗,“城中十万户,此地两三家”,千年过去了,城扩大了何止百倍,但这一方草堂,依然固执地保留着那份疏朗与宁静,燥热的心,在这里被一泓清水、一片竹影悄然抚平,原来,成都的“慢”和“静”,不是没有快节奏,而是在城市的肺叶里,预留了这样一些可以深深呼吸的绿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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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热浪稍敛,成都真正的灵魂开始出窍。 我钻进奎星楼街旁边一条不知名的小巷,寻着一股霸道香气,找到一家招牌油腻到发亮的火锅店,塑料棚子支在路边,桌椅矮小,人声鼎沸,红油锅底端上来,牛油凝固成漂亮的太极图案,随着火力渐猛,迅速融化、沸腾,辣椒与花椒在滚烫的红汤里载沉载浮,像一场小型火山喷发,周围的食客,有西装革履刚下班的,有光着膀子大汗淋漓的,都围坐在这一口口沸腾的锅子前,表情虔诚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……食材在滚汤里七上八下,蘸一下香油蒜泥,送入口中,瞬间,灼痛感、麻酥感、鲜香味在口腔里爆炸,紧接着,汗水像开了闸一样从每一个毛孔涌出,这不是吃饭,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仪式,在七月的夜晚,用极致的麻辣烫,逼出体内积攒了一整天的湿气和烦闷,旁边桌的大哥看我龇牙咧嘴,笑着用川普说:“妹儿,吃不得辣?出点汗,安逸得很!”是啊,这一刻,所有关于炎热的抱怨都消失了,只剩下舌尖的狂欢与通体舒畅的疲惫,成都的夏天,大概就藏在这痛并快乐着的火锅江湖里。
深夜,走去九眼桥。 锦江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,吹散了些许酒气和喧嚣,酒吧街的霓虹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,光影破碎又重聚,河边有不少夜跑的人,也有像我一样闲逛的,白天的成都属于景点和茶馆,夜晚的成都,则属于河边微风和寻常巷陌,走到安顺廊桥,看见几位老人还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长牌,不紧不慢,仿佛时间在这里流得格外缓,这景象,与几步之外繁华躁动的酒吧区形成了奇妙的对照,成都的包容,或许就在于它允许各种生活状态并行不悖,互不打扰,热的、凉的、快的、慢的、传统的、潮流的,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节奏。
离开成都那天,早上居然下了一场短暂的过云雨,雨点又大又急,砸在滚烫的地面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,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泥土的腥香,雨很快停了,太阳重新出来,湿漉漉的街道迅速被晒干,但就那么一刻的清凉,已足以让人怀念。
七月成都之行,不像一次舒适的度假,更像一场沉浸式的体验,它不给你最宜人的气候,却让你在热浪的包裹中,更真切地触摸到这座城市绵里藏针的个性:用一杯热茶安抚清晨,用一片绿荫庇护晌午,用一锅沸腾对抗夜晚,在一场不期而遇的夜雨或江风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“安逸”,它告诉你,生活从来不是等待好天气,而是在任何天气里,都能找到自得其乐的方式,这,或许才是“巴适”背后,更深一层的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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